图书馆二楼,靠窗第二个位置空着。
他坐下来,把笔记本摊开,写了几行字。
抬头看斜对面...她坐在老位置上,浅灰色开衫搭在椅背上,面前摊着《异常心理学》的笔记。
不锈钢水杯放在桌角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颔首,没有说“烧退了吗”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脸……确认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过期酸奶的颜色了,然后低头继续写笔记。
他把头转回来,继续写稿。
但刚才她那一眼的时长,他在心里数了一下。
大概一秒。
以前是半秒。
现在是一秒。
图书馆闭馆广播响了。
她开始收拾东西,把笔记本合上,水杯拧好。
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还来吗。”
“来,老位置。”
她点了点头,走了。
他收拾东西往回走。
出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云已经散了大半,傍晚的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,有一架飞机飞过去,尾迹细长,正在慢慢消散。
他以前走到路口抬头看天,只是不知道手放哪儿、眼睛看哪儿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抬头的时候会想到她。
她说过每次走到路口他都会抬头看天,她看到了。
现在抬头的时候,他知道她在看。
就算她不在旁边,她也在某一条走廊里、某一个窗口后面、某一个座位上抬着头。
他走下台阶,没有直接回公寓。
先去便利店找了阿姨问修伞的地方。
阿姨说对面巷子里修鞋铺的大爷也能修伞,五块钱。
他说谢谢。
明天去修。
苏眠在宿舍里。
室友都不在。
她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。
她把那本深灰色封面的笔记本从抽屉最深处拿出来。
封面上的铅笔字已经有点淡了……“《不语观察记录》”。
她用橡皮把原来的字擦掉,重新写了一行。
还是同样的位置,还是同样的字体,还是同样的力道。
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拿起笔。
“周五,他退烧了。下午去了图书馆,坐在老位置上。气色比昨天好。眼球没有浑浊,嘴唇不干了,说明电解质恢复了。走路的速度比生病前慢一点,但已经不裹毯子了。”
“他在图书馆门口抬头看天,以前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抬头是不耐烦……手插在口袋里,眉心皱一下,低头继续走。今天抬头的时候没有皱眉,看了很久。”
另起一行。
“他在小说里写我,不是写‘苏眠’,是写图书馆女生,他写她拿了那个没有裂口的碗,写她把粥放在桌上,写她把姜丝挑干净,写她煮粥煮了三次,他记得每一件我做的事,他把这些事都给了女主。”
“女主不是我,但女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做过的,他在用他的方式记录我,和我的方式一模一样。”
另起一行。
“他说‘明天见’,我说‘图书馆见’,但我回到宿舍之后一直在想他说‘明天见’的时候,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,他没有拉回去,他看着我拎垃圾袋,手停在门把手上。”
她在这里停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面上空。
然后另起一行,写了最后一行。
字迹比之前稍微用力了一些,铅笔尖在纸上压出浅浅的凹痕。
“他让我洗了他的碗,那是他的厨房,他从来不让人进,他让我洗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