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沈默裹着毯子站在门口。
头发翘着,后脑勺有一撮压不下去,眼皮肿着,眼窝比平时更深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,人中那里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鼻涕印,已经结了淡黄色的痂。
他整个人缩在那条灰色的毯子里,毯子边缘拖在地上,像一只被雨淋过又被风吹干、毛发还翘着的猫。
他看着她,眨了一下眼。
那个眨眼比平时慢,像眼皮和眼球之间的摩擦力变大了。
苏眠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,从他旁边走进去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气味……退烧药的苦味、泡面汤凉了之后那股油腻发酸的馊味、很久没开窗的闷味、还有汗味。
不是运动后的汗味,是发烧的人在被子里捂了一整天的那种潮热的、带着体温的汗味。
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。
桌上摊着稿纸,用橡皮压着,但有几页被风吹到地上。
橡皮旁边放着一板退烧药,铝箔上抠了两个洞。
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杯口有一圈白色的水垢。
垃圾桶旁边堆着攒了好几天的泡面盒……不是一两个,是六七个,摞在一起歪歪斜斜的。
有的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,有的是统一老坛酸菜味。
有一个泡面盒倒了,里面的面汤洒出来一点,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干涸的油渍。
可乐罐在窗台上排成一排,四个,都是空的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中间一道缝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。
暖气片咯吱咯吱响。
她把围巾解下来,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。
然后拧开保温桶的盖子。
热气冒出来,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……米香、肉香、姜的微辣,混在一起,把泡面味和药味冲淡了一点。
她拿起保温桶,把粥倒进碗里。
粥从保温桶口流进碗里的时候拉出一条细长的线,稠度刚好。
瘦肉丝沉在碗底,皮蛋切得细碎,几乎化在米汤里,只留一点点墨绿色的痕迹。
她把勺子放在碗边。
转身去开窗。
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,雪的气味涌进房间……干燥的、微凉的、带一点泥土和枯叶的腥。
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。
她站在窗边,让风灌了十秒。
然后关上窗。
“先喝粥。”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沈默裹着毯子在椅子上坐下,拿起勺子。
他的手有点抖……不是冷,是发烧的人肌肉没力气。
舀了两勺送进嘴里。
皮蛋的味道很淡,咸味来自瘦肉,不是盐……是用酱油腌过的肉丝,煮过之后汤里有一点酱色。
粥很稠,米粒煮化了,和米汤融在一起,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像被一只暖和的手捂住了。
他吃了几口,放下勺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稠的。”
她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,翻了一面,重新搭好。
“上次在食堂。你喝粥只喝汤,米粒剩碗底。”
她走到书桌前,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稿纸捡起来。
稿纸是他昨晚写的……第62章的大纲,标题是“她来送粥”。
她捡的时候扫了一眼,看到了几行字。
字迹比平时潦草,大概是因为发烧手抖。
她把稿纸按页码摞整齐,用橡皮重新压好。
然后她开始收拾桌子。
把空的泡面盒挨个捡起来,大的套小的,摞成一摞,装进塑料袋里。
有一个泡面盒底部还残留着面汤,她先把汤倒进水槽里,再把盒子扔进垃圾袋。
她用纸巾擦了桌面……纸巾上沾了一层薄灰和泡面调料包的碎屑。
她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。
窗台上的可乐罐挨个拿起来摇了摇,有一个还剩半罐,她放在桌角;其余的倒掉残液,踩扁,扔进垃圾袋。做完这些之后她把垃圾袋扎紧,放在门口。
然后她走到冰箱前面,拉开了冰箱门。
冰箱里的灯是坏的。
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……三个鸡蛋、半袋全麦面包(江辞昨晚带来的)、两盒过期酸奶、一根皱了的火腿肠。
她把过期酸奶拿出来,看了看保质期。
过期五天。
拧开一盒闻了一下,酸味已经不是酸奶的酸了。
她把两盒都扔进垃圾桶。
老干妈的瓶子黏糊糊的,盖子拧不开。
她用了点力拧开,闻了一下,没有异味,拧回去放回冰箱。
火腿肠的包装皮皱得像是放过很久,看了看日期,还有一周过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