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……
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打在玻璃上只有声音没有痕迹的小雨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
他站在厨房里烧水,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他想起以前...不是很久以前,就是几个月前。
公寓里只有一碗凉掉的泡面,凌晨三点窗外下雨,他站在同一个位置,觉得雨声很吵。
那种吵不是音量大,是他本来就在失眠的边缘,雨声像针一样扎进来,让他无处可逃。
他不喜欢下雨天出门,不喜欢雨天带来的所有不方便……湿鞋子、冷风、找不到伞。
今晚没有。
今晚他主动走进了一场暴雨。
没有伞。
坐在凉台阶上听她讲她妈妈病房里的雨声。
他发现雨声不只是噪音。
它也可以是背景音...为两个人的沉默提供伴奏。
水烧开了,蒸汽把厨房窗户蒙了一层白雾。
他透过白雾看对面那盏灯。
橙黄色的,被水汽晕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……“两个人听雨比一个人听好听多了”。
不是情话。
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。
像在说今晚的宫保鸡丁花生不苦,像在说你的笔没水了。
陈述句,不带任何期待。
但她说的是“两个人”。
不是泛指,不是“有人陪着更好”。
是“两个”...她和他。
这个事实被她陈述得那么轻,轻到他不忍心反驳。
他端着茶杯回到电脑前。
手机亮了。
夜莺的私信。
“今晚看了什么电影。”
他打字:“《海上钢琴师》。学校礼堂放的,老片子。”
“谁演的。”
“蒂姆·罗斯。讲一个在轮船上弹钢琴的人。”
“1900。”
“对。他出生在船上,一辈子没下过船。唯一一次想下,走到舷梯一半又回去了。”
“他害怕。”
“对,怕城市没有尽头。钢琴只有八十八个键,他可以在这个有限里创造无限。下了船,无限太大,他弹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今晚看的是1900。”
“对。”
夜莺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回:“不对,你今晚看的是1990。”
沈默盯着这行字。
1990。
苏眠刚才在宿舍楼下说了同样的数字。他打字:“为什么是1990。”
“因为电影是1900。但今晚是1990。日期。”
“你也在意日期。”
“不,但你在意。你会记住今天。”夜莺的回复来得很快,“你今天写的小说里,女主在雨里回头看他。你说她的眼睛被雨洗过,底色极淡。这种细节编不出来。是你今晚看到的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。
夜莺总是这样。
他不说,她也能从他的文字里读出他去了哪里,见了谁,心里动了什么。
他不确定这算默契还是读心。
也许两者都有。
他打字:“对。今晚看到的。雨很大,我们在台阶上等雨停。她拉我袖子让我坐下。然后她告诉我两个人听雨比一个人好听。不是情话。是陈述句。”
“陈述句才重。情话可以说假。陈述句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陈述句需要事实做证据。她说两个人听雨更好听...她的证据是她在病房里一个人听过,你也在公寓里一个人听过。两个人都知道一个人的版本是什么样的。所以她一说,你就没法反驳。这不是情话。这是事实。”
他盯着这段话。
夜莺没在现场,但她把他心里想的东西全写出来了。
他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:“你觉得她说得对吗。”
“她说的对不对你自己知道。你今晚站在厨房里听雨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雨声还好。”
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他今晚确实站在厨房里,觉得雨声还好。
他只是没告诉任何人。
他也没有写进小说里,还没写到那。
夜莺怎么知道他站在厨房里。
他回想了一下……第29章他写过男主在厨房听雨,但那章女主没出现。
夜莺大概是从那段里猜到的。
一个追了一年的读者,对作者的写作习惯摸得足够透,是可以猜到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