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小了一点。

门廊檐上的水帘从密变疏，从一道连续的瀑布变成断断续续的珠串。

对面的路灯可以看清轮廓了，橘黄色的光被雨洗过，晕开一圈湿漉漉的毛边。

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，混着台阶边缘青苔的腥。

沈默站起来，膝盖有点僵……在凉台阶上坐了大半个小时，关节像生了锈。

他弯腰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。

苏眠也站起来。

她的白色毛衣下摆沾了一点水泥台阶上的灰，她没拍。

她转身回头看他，路灯的光刚好从侧面打在她脸上……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的眼睛。

不是平时那种深褐色。

是更淡的，更透的，像被雨洗过一遍。

不是哭过的红，不是情绪的痕迹，是某种被冲刷之后的干净。

好像刚才那场雨把她眼睛里平时那层极薄的壳冲掉了，露出底下本来的质地。

极淡的底色。淡到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。

(好可爱)

她眨了一下眼。那层底色被睫毛盖住，又露出来。“走吧。”

他松开按在膝盖上的手。

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，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梧桐树下积了一地的落叶，被雨泡得发软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
校园广播已经停了，只剩下雨后特有的那种安静……不是没有声音，是所有声音都被水汽裹住，传不远。

她走在他左边。

和来时一样，隔了半米。

但他注意到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。

不是刻意的慢……是不赶时间。

以前她走路很快，步子不大但频率高，帆布鞋踩着地面几乎没有声音，像在赶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截止日期。

今天没有，今天她走得慢，帆布鞋踩在湿地上偶尔溅起的水花比平时大，因为她没有提着脚走。

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她停下。

自动门旁边的保安室亮着灯，值班阿姨在低头看手机。

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，拉开拉链，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碟盒...《海上钢琴师》的DVD，学校图书馆借的。她把碟片递给他。

“还你。你借的，你拿去还。”

沈默接过碟片。盒子背面印着放映日期——1990年9月6号。”

“1900第一次在舷窗里看到那个女孩的日子。他把碟片翻过来，又翻回去，递回去。“你留着。”

“不是要还图书馆吗。”

“下次还。下次想看的时候再还。”

她把碟片接过去，放回书包侧袋，拉好拉链。然后她抬头看他。“下次看哪部。”

“1900。”他不假思索，“还是《海上钢琴师》。再看一遍。”

“1990。”她说。

“不对，1900。1900是电影里那个人的名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书包背上，带子在白色毛衣的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“1900是电影里的名字。1990是日期...看这部电影的日期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今天几号?...刚才电影开场前，他拿手机给江辞回消息的时候扫了一眼日期。

但他没记住。

看电影的时候没看手机，等雨的时候也没看。

他只知道今天是周六。“1990。今天的日期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明年。”

她低下头。

嘴角那个弧度又来了...差一点笑出来，但没完全笑出来。

不是以前那种，是更放松的，更慢的，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。“太久了。”

“那就下个月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说“好”的时候没有犹豫。

和之前一样...问她要宫保鸡丁还是番茄炒蛋，她说“好”；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，她说“好”；问她想不想一起走，她说“好”。这个字他说过很多次，她也说过。但今天她说的不是接受，是约定。下个月。还有三十天。

她转身推开自动门。

白色毛衣的背影在门后晃了一下，被走廊的日光灯吞没了。

自动门慢慢合上，发出轻微的机械嗡鸣。

保安室里的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看手机。

沈默往回走。

路上经过图书馆，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小滩水，映着头顶的路灯，碎成好几片。

他绕过水洼，走到售卖机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