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一直坐着,没有站起来。
他握着笔,闭了一下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,视线有点发花。
他把笔放下,用手掌撑了一下额头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她的声音,不像平时那么轻,多了一点东西。
不是担心...是确认。
“没事,有点晕。”
“低血糖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她已经在翻书包了。
从书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,是草莓味的,包装纸是粉红色的,上面印着一颗草莓。
她把糖放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。
糖在纸面上滚了一下,停在笔旁边。
“吃这个会好一点。”
沈默拿起那颗糖。
草莓味的。
他剥开包装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
很甜,比超市里卖的那种甜,但不是糖精的甜,是水果本身的甜。
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,甜味从舌头蔓延到喉咙。
晕眩感退了一点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我低血糖的。”
她正在把书包拉链拉回去。
听到他问,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拉链拉好,把水杯往旁边挪了一点。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。”
“你刚才脸色发白,手放在额头上。那种晕,不是感冒。是低血糖。”她把笔重新拿起来。“低血糖的人会突然头晕、出冷汗、手抖。你刚才手在抖。”
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确实在抖。
很轻微,握笔的时候看不出来,但他刚才把笔放下了,她注意到了。他说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林筱还在讲台上讲偏执型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。
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,左手压着页角,右手写字的节奏和之前一样快。
沈默含着那颗草莓糖,很甜。
他想起自己确实有低血糖。
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,不是刻意的,是低血糖这件事本身就很小,不值得专门提。
但他好像在某个地方写过。
不是小说里,是别的地方。
他有个微博小号,没什么粉丝,偶尔发点日常。
上个月他在小号上发过一句“又低血糖了,差点在图书馆楼梯上滚下去”。
那个号只有12个粉丝。
他从来没在现实中跟任何人提过。
她没有关注他的微博。
她只是,猜的?
他把糖纸叠好,放在笔记本旁边。
讲座继续。
林筱讲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时候举了一个案例:某患者在被伴侣提出分手后,用自残的方式挽留对方,因为她无法承受被抛弃的痛苦。她不是想伤害自己,是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表达“别走”。
沈默听到这里的时候,余光看到旁边的女生停了笔。
她的笔尖悬在纸上,没有落下去。
大概三秒。然后她继续写。
讲座结束。她开始收拾东西。把笔记本合上,水杯拧好,站起来。走之前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下次吃早饭。低血糖不吃早饭会更严重。”
沈默说好。
她点了点头,走了。
她走了之后沈默打开手机,江辞又发了好几条消息。
最新一条是:“还活着吗?没被当成流氓打出去吧。”沈默回了个“嗯”。
江辞秒回:“嗯是什么意思,到底成没成啊。”
沈默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她给了我一颗糖,草莓味的。”
江辞回了一长串问号,然后说:“你们小学生的恋爱别跟我汇报了。”
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那颗糖的包装纸还放在笔记本旁边。
粉红色的,上面印着一颗草莓。
他把糖纸夹进笔记本里。
然后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
四月的傍晚,天还没黑。
他站在教学楼门口。
她想他是低血糖。
她给了他一颗糖。
她说下次吃早饭。
她记得他每次周一吃番茄炒蛋,记得他笔没水了。
现在她又知道他有低血糖。
这些不是巧合。
她不是碰巧注意到这些的。
她是...很认真地在看他。
他走下台阶。
手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。
他想给江辞发消息说“她好像比我想的还要了解我”。但他没发。
江辞会说他想多了,也许他确实想多了。
但她说“看你好像低血糖”的时候,她的语气不是猜测,是确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