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书店那面巨大的、透着温暖黄晕的玻璃橱窗外,站着一个人。
隋听澜穿着一件黑色的及膝风衣,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。
在这充满暖色调、喧闹无比的商场里,她就像是一块误入人间、格格不入的冷玉。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本地最大美术用品店Logo的牛皮纸袋,显然是专门趁着假期来补充画材的。
她正静静地站在离韩洋不到五米远的地方。
目光穿过商场斑驳的光影,穿过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,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韩洋的身上。
韩洋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。
她看到了什么?
她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女生购物袋;看到了林青栀笑盈盈地、姿态亲昵地靠在他身边;看到了他精神抖擞地和别的女生在商场里“逛街约会”。
韩洋张了张嘴,那句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”死死地卡在喉咙里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有什么立场解释?
他以什么身份去解释?
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。顶多就是“借过一支笔”、“一起吃过一次饭”、“在一个班上竞赛”的普通同学而已。他凭什么要求她听他的解释?
隋听澜的目光在林青栀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,然后,重新回到了韩洋的脸上。
那双原本就清冷的桃花眼,此刻就像是被冬雪覆盖一样,看不到一丝一毫情绪的波澜。
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,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,没有打招呼的意思。
她只是极其平淡地收回了视线,转过身,提着那个牛皮纸袋,她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一样,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旁边下行的电动扶梯人流中,连一个背影都不愿多留。
“韩洋?你看什么呢?”
林青栀顺着韩洋僵直的目光看过去,却只看到了扶梯口一堆来来往往的陌生路人,“碰到熟人了?”
韩洋没有回答。
他的双脚像被灌了铅,死死地钉在地砖上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,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:追上去!快点把袋子扔了追上去!跟她解释清楚!
但他一步也没有迈出去。
骨子里的怯懦和那股根深蒂固的自卑,在这个瞬间彻底压垮了他。他不敢去打破那份清冷,不敢去面对可能换来的那句冷冰冰的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”。
“韩洋,你怎么了?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?”
林青栀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。她转过头,看着韩洋。
林青栀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孩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回忆着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、穿着黑色风衣的清冷背影。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但独一份的气质,那个连背影都透着高傲与疏离的女孩……
“是隋听澜。”
林青栀的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她看着韩洋死死盯着电动扶梯方向,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之前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。
为什么他会在国庆撒谎说回老家?
为什么他在自己提到展厅和画作的时候眼神躲闪?
为什么他哪怕陪自己逛街,也总是心不在焉地走神?
以及之前在走廊上,他提到隋听澜时那种极不自然的紧张和结巴。
一股强烈的、名为“危机感”的寒意,瞬间从林青栀的脊背窜了上来。
她一直以为韩洋只是内向,只是不善言辞,只要自己像火把一样靠过去,总能把这块冰融化。
但现在她明白了。
韩洋不是冰,他只是一块已经被别人打上烙印的铁。
林青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她咬了咬下唇,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。她看着韩洋,声音里失去了一贯的轻快,带上了一丝干涩:
“韩洋,刚才那个人……是你们班的隋听澜吧?”
韩洋浑身一震,仿佛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。
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让人忍不住打颤。
原本勉强回温的世界,在隋听澜毫不犹豫转身的那一刻,彻底降至冰点。而他,就是那个被独自丢在冰原上,连呼救都不敢发出声音的胆小鬼。
(十八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