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换了一支笔。大白云,羊毫,吸水性强。她蘸了淡墨,在石头旁边画了几根枝条。枝条从右下角伸出去,向左上方生长,姿态舒展。她用的是中锋,笔尖在纸面上行走,线条圆润饱满,有弹性。
“这个是梅花。”她说。
韩洋愣了一下,他以为她不会跟他说话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隋听澜没再说话。她又蘸了一点浓墨,在枝条上点了几下,那是梅花的节疤。然后她换了一支更小的笔,蘸了朱砂和胭脂,开始点梅花。花瓣是五瓣,她用笔尖一点一压,一瓣就出来了。五瓣围成一圈,中间留一点空白,是花蕊的位置。她用浓墨点了花蕊,黑的墨,红的瓣,对比鲜明。
一朵两朵三朵,十几朵梅花在枝头绽放,有全开的,有半开的,有还是花苞的。疏密有致,不挤不乱。韩洋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,但他觉得好看。
画完梅花,隋听澜退后一步,看了看整体。她微微皱了皱眉,又拿起那支狼毫笔,蘸了浓墨,在石头旁边勾了几笔苔点。然后她换了一支更大的笔,蘸了淡墨,在画面的左上角扫了几笔。
“这是远山。”她说。
那几笔淡墨落在纸上,自然而然地晕开,像远方的山峦被雾气笼罩。她用了破墨法——趁墨还没干的时候,用清水笔点了几下,墨色向四周扩散,形成了云雾缭绕的效果。
韩洋张了张嘴,想说“好厉害”,但没说出口。
他想起自己在抖音上看的那些教程,画山石的步骤是勾、皴、擦、染、点。他当时觉得挺简单,现在看到隋听澜画,才知道“看着会”和“会”是两码事。
隋听澜放下大笔,又换了一支小楷笔。她蘸了浓墨,在画面的右上角题字。
她的手腕悬着,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,每一笔都很稳。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。她写的是篆书,不是上次那种小楷。韩洋认了半天,认出几个字。
她好全能,什么都会。
“国泰民安”。
四个字,古朴庄重,和梅花的清雅、远山的空灵形成对比。
题完字,她盖了一方闲章。印泥是朱红色的,盖上去之后,整幅画的气息都不一样了。
“好了。”她放下笔,退后一步。
韩洋站起来,走到画案前。画面右下角是梅花和石头,老干虬劲,新枝挺拔,红梅点点。左上角是远山,淡墨渲染,云雾缭绕。题字在右上角,“国泰民安”四个篆书,古朴有力。
整幅画有近景、有远景,有繁有简,有疏有密。梅花的红、墨色的黑、宣纸的白,三种颜色就够了。
“这个比上次那个好。”韩洋说。
隋听澜看了他一眼。“不一样。上次是工笔,这次是写意。”
韩洋不懂什么是工笔什么是写意,但他觉得这幅画有一种上次那幅没有的东西。说不上来,就是——更有生命力。梅花的枝条像真的在生长,远山的雾气像真的在流动。
“梅花寓意什么?”他问。
“坚韧。不屈。”隋听澜说,“国庆不只有热闹,还有这些。”
韩洋想了一下,觉得她说得对。国泰民安,不只是红旗和烟花,还有那些撑起这片土地的东西。他用梅花来画这个主题,比她上次的长城更有意思。
“你学了多久?”他又问。
“六年。小学开始学的,初中停了。”
“为什么停了?”
隋听澜没回答。她低头收拾颜料盘,把毛笔一支一支洗干净,挂回笔架。
韩洋没再问了。
画干了。
他们把画卷起来,用橡皮筋扎好。韩洋主动拿过来:“我周一交给评委组。”
隋听澜没反对。
走出画室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街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。韩洋看了一眼手机,快六点了。
“你饿不饿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要不……吃个饭再回去?”他鼓足了勇气发出邀请。
隋听澜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”
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简餐店。韩洋点了一份牛肉饭,隋听澜要了一份沙拉和一碗味增汤。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,但气氛不尴尬。隋听澜吃东西很慢,叉子每次只叉一小块,放进嘴里嚼很久。韩洋吃完了,她还在吃。他坐着等,没催。
吃完出来,天彻底黑了。街灯亮成一条线。
“我叫车送你?”韩洋问。
“不用,有人来接。”
他们站在店门口等。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隋听澜把卫衣的帽子拉上来,抽绳垂在两边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韩洋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是我把你的画弄坏了,结果今天和你来这里,全程都是你在画,我什么忙也没帮上……”韩洋有点羞愧。
隋听澜没接话。她低下头,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。还是上次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,下车,拉开后车门。
隋听澜走过去,弯腰坐进去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她透过车窗看了韩洋一眼。
然后车开走了。
奔驰车里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:“小姐,直接回家吗?”
“嗯。”
她把画放在旁边的座位上,拿出手机。屏幕上是韩洋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他发的“行”,她看了几秒,关掉屏幕。
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、藏在嘴角的、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意。她侧过头,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他没问为什么要重新画。
其实那张画可以修。水渍可以用清水洗掉,重新托裱,字也可以补。她学过,她知道。而且重新画一幅比修补要多花好几个小时。
她选择重新画。
不是因为她不想修,是因为——
她把脸转回来,看着前面。司机没说话,车里很安静。
她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。
(第十三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