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韩洋躺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亮着。
他在抖音上搜了“国画入门”“毛笔用法”“怎么调墨”,一连看了十几个视频。有的讲中锋侧锋,有的讲墨分五色,有的讲怎么画叶子。他看得一头雾水,但还是一遍一遍地刷。
“看了一晚上了,还是没看懂,这咋当助手?”他对自己说。
但他还是继续看,总不能明天去了什么都干不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切出去,是林青栀发来的消息。
“明天有空吗?一起去人民公园喝茶?”
韩洋盯着屏幕想了想。他明天下午要去画室,上午倒是没事。
“明天有事,去不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私事。”
林青栀发了个撇嘴的表情,然后又跟了一条:“那国庆呢?国庆总该有空吧。提前预约你。”
韩洋犹豫了。国庆七天假,他本来也没什么计划。但和她单独出去……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们也不算很熟,单独出去玩?太别扭了。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他回。
“就我们两个人,你要是觉得尴尬,我可以叫上其他人一起玩。”
韩洋想了想,还是觉得不合适。他不习惯跟不熟的人出去玩,人越多他越不自在。
“我有点社恐,人多了我紧张。”
林青栀发了个抹茶旦旦大哭的表情:“那好吧,那你忙你的。以后再约。”
“嗯。”
韩洋关掉对话框,放下手机。
他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突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今天和隋听澜单独出去,他就不别扭?今天他们吃了饭,去了咖啡店,待了好几个小时,他一点也不觉得尴尬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不对。”他坐直了身子,“那是赔罪,不是出去玩。性质不一样。”
那为什么明天要去画室,他还有点期待?
他不想往下想了。拿起手机,继续刷抖音,毛笔怎么选,宣纸怎么区分,颜料怎么调。一个视频接一个视频,屏幕上的字在眼前晃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隋听澜发来的消息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安和路那边有一个画室,我把位置发你。”
下面跟着一个定位。
韩洋点开看了一眼,离他家不算远,打车大概二十分钟。
“行。”他回。
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字:“我需要带什么东西吗?”
他觉得既然画被毁了是他的错,那重新画肯定也是他的责任。画纸、颜料、画笔这些东西,应该他来准备。不能让隋听澜又出力又出钱。
隋听澜很快回了:“需要。”
韩洋看到消息之后就马上打字,问她需要什么牌子,什么型号的毛笔等等……
然后隋听澜的第二条消息弹出来了。
“给我带一杯喜茶的轻芝多肉葡萄,少冰少糖。”
韩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轻芝多肉葡萄?少冰少糖?
不是画纸,不是颜料,不是毛笔。
是一杯奶茶?
他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眼花。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明天别忘了。
周日下午。
韩洋提前半小时出门,先去喜茶取了那杯多肉葡萄。店员把杯子递给他,冰凉的,杯壁上凝着一些水珠。他拎着纸袋,叫了辆车。
自助画室在安河路一栋办公楼的一层,门口挂着一个招牌,写着“半日闲画室”。他推门进去,里面不大,墙上挂满了画,有油画,有水彩,有素描。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。
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。
“你好,有预约吗?”
“有,姓隋。”
“哦,隋小姐对吧?她已经到了,在二号雅室。”
韩洋拎着奶茶往里走。
隋听澜坐在画架前,正在准备工具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宽松卫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袖子挽到手臂中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手边,把颜料盘上的颜色照得透亮。
画案上已经铺好了一张宣纸,是四尺三开的,大概七十乘四十厘米。纸是半生熟的,既有生墨的晕染效果,又不会洇得太快,适合画工写结合的题材。旁边摆着墨汁、砚台、笔洗、调色盘,还有一管一管的国画颜料——花青、藤黄、赭石、朱砂、胭脂。
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韩洋把那杯多肉葡萄递过去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隋听澜接过来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她没说话,但嘴角浅浅弯了弯。
韩洋不敢继续盯着她看,就四处环顾起来。
隋听澜放下奶茶,拿起一支毛笔,“你先坐吧,我要开始了。”
韩洋拉了一把椅子,坐在旁边。他本来是来当助手的,但隋听澜没给他安排任务,他只好坐着看。
隋听澜没有立刻动笔,她站在画案前,盯着空白的宣纸看了好一会儿。
韩洋不知道她在看什么。纸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的目光跟着她的视线在纸面上移动——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路。
然后她动了。
她先从笔筒里取出一支中号的狼毫笔,泡水、蘸墨、在碟沿上舔了舔笔尖,把多余的墨汁刮掉。下笔之前,她的手腕悬在纸面上方,像在丈量什么。
第一笔落在纸面右下角。是一块石头,侧锋入纸,笔肚压下去,拖了一段,然后提起来。一笔下去,石头的大形就出来了。接着她用笔尖蘸了一点浓墨,在石头的边缘勾了几笔,石头的棱角、纹理、阴阳向背,几笔就交代清楚了。
韩洋看呆了。
他从抖音上学了两天,知道国画有中锋侧锋、浓墨淡墨,但亲眼看到才知道——那些视频里讲的都是皮毛。隋听澜下笔的速度不快,但每一笔都像是算好的,不多不少,不偏不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