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思恭到得比朱常洛预想的快。
辰时过半刻,三匹快马拐进詹事府巷子,马蹄敲得青砖脆响。
骆思恭翻身下马,身后北镇抚司老仵作胡九带两个帮手,抬着黑漆木箱。
孙承宗在院门口等着。
两人没寒暄。
骆思恭扫了一眼院子——十二个属官被拦在库房五丈之外,三三两两靠在廊下,脸色各异。
楚党官达蹲在台阶上啃指甲,田生金在旁边盯着库房方向一眨不眨。
浙党郑维梧背靠廊柱,双手插在袖子里,脸色比库房里的死人还白。
东林韩爌和李邦华低声说着什么,看见骆思恭进来,同时闭了嘴。
方从哲的门生周应秋最沉得住气,坐在石墩上翻一本旧档,翻了半天没翻过一页。
魏大中站得最远,独自一人,背对所有人。
骆思恭全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,径直走进库房。
胡九蹲下,膝盖咔嚓响。
他干这行三十年,验过的尸体比在场所有人见的活人都多。
他先翻了陈标的眼皮。
“瞳仁散大,面色青灰,颈项僵硬。”
胡九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在报菜名,
“死亡时辰——子时前后,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。”
骆思恭问:“怎么死的?”
胡九拨开陈标后脑的头发。伤口在枕骨偏左的位置,塌了一块,碎骨刺进脑子里。
周围皮肉外翻,边缘整齐,没有多次击打的痕迹。
“一下。”
胡九竖起一根手指,
“铁质钝器,重物,单次重击。凶手力道很大,左手或双手抡击。死者没有防御伤,说明完全没有防备——背对凶手,被从后面打的。”
骆思恭点头,视线移向库房角落。
大秤靠在墙边,秤杆还在,但秤砣不见了。
胡九的帮手从货架底层翻出来的——一只拳头大的铁秤砣,滚到了最里面的角落,沾着暗红色的血和几根头发。
骆思恭拿帕子垫着手把秤砣翻过来。
木柄上有手印。
右手四指,清清楚楚,食指和中指沾了浓墨,印在木头上像盖了章一样。
骆思恭端着秤砣走出库房,什么都没说,只是目光扫过廊下所有人。
魏大中转过身来。
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全是墨——他昨夜通宵核账,归档盖章,手上的墨还没洗干净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官达的嘴张开又合上。
郑维梧的身子往后缩了半步。韩爌的手从袖中抽出来,五指张开又攥紧。
魏大中看着那只秤砣,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。
“骆指挥使。”
他的声音发颤,但没有后退,
“我昨夜子时在大堂核账,离库房不到三十步。你可以去看我桌上的账本——墨迹干湿、翻页顺序,能证明我一直没离开。”
骆思恭没接话。
他不是来审案的。
太子的纸条上写得明白——让刘世安验尸,不是让骆思恭审人。
他来,只是带仵作来走个过场。
但接下来发生的事,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。
胡九验尸验到最后一步,掰开陈标的右手。
死人的手指僵硬如铁钩,握得死紧。胡九费了好大劲才掰开——掌心里攥着一团纸。
纸被捏得皱巴巴的,边缘撕裂,只剩半张。
胡九递给骆思恭。
骆思恭展开。
一行字。墨笔,字迹工整。
“【拨出十五万两,经辽西密道,四月十四日夜。】”
骆思恭的手僵了。
他认识这行字的意思。
十五万两,辽西密道,四月十四日夜——那是三天前他亲自安排的事。
太子的银子,走他的密道,送往辽东。
这张纸条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书吏手里?
更要命的是——在场十二个人全看见了。
胡九不识字,但骆思恭脸色的变化比字更好认。仵作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院子里死寂一片。
“拨出十五万两”——所有人都会算账。詹事府院子里前天还码着六十四万两白银,万历下旨全部移交内帑。如果有十五万两在移交之前就被秘密运走了……
那就是私运国帑。
太子私运国帑。
这个罪名砸下来,别说詹事府,慈庆宫都保不住。
骆思恭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都看见了?”
没人敢点头,也没人敢摇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