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思恭扫了一圈,最后把目光钉在孙承宗脸上。
孙承宗很平静。
他站在廊下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那张纸条,表情像在看一份翰林院的旧档——不惊不怒,不慌不忙。
“骆指挥使,”
孙承宗开口了,
“纸条上的字,你认得出是谁写的吗?”
骆思恭低头又看了一遍。工整,太工整了。
像抄书。没有任何人的笔迹特征。
“认不出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孙承宗走到骆思恭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
“一个凶手杀了人,偷了凭证,却偏偏让死人手里攥着另一份更要命的东西——骆指挥使,你觉得这是凶手蠢,还是凶手太聪明?”
骆思恭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明白了。
杀人、偷凭证,是为了毁掉毕自严查浙党的证据链。这是第一层。
但让死人手里攥着太子私运军饷的纸条——这是第二层。
凶手的真正目标,远不止那两份凭证。凭证只是顺带,纸条才是核心目的。
有人想借这桩命案,把太子私运国帑的把柄炸到台面上来。
杀一个书吏是小事,搞死太子才是正事。
骆思恭攥紧纸条的手开始出汗。“这张纸条——”
“先收好。”
孙承宗打断他,
“送慈庆宫,只给太子一个人看。在那之前,在场所有人——”
他转身面向十二个属官,声音忽然拔高。
“方才仵作验尸,结论是陈标死于意外坠物砸伤后脑。库房货架年久失修,铁秤砣从高处滑落。”
院子里死寂。
每个人都看见了那张纸条。
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。
但孙承宗的眼神像两把刀,逐一扫过去。
“听明白了吗?意外。”
官达第一个点头。
然后是田生金、韩爌、李邦华,一个接一个。
郑维梧最后点的头。
魏大中站在最远处,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墨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。
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他只是看着那只铁秤砣上的墨印,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。
那不是他的墨。
他用的是油烟墨,乌亮发光。
秤砣木柄上的印迹偏灰偏涩,是松烟墨。
两种墨,外行人看不出区别。
但魏大中干了一辈子归档的活,闭着眼睛摸都能分清。
有人用松烟墨伪造了他的手印,嫁祸于他。
魏大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孙承宗的目光正好扫过来,极轻极快地摇了一下头。
魏大中闭上了嘴。
——
慈庆宫偏殿。
骆思恭将纸条和秤砣一并送到朱常洛面前。
朱常洛先看秤砣木柄上的墨印,用指甲刮了一下。灰色粉末落在指尖上。
“松烟墨。”
骆思恭不懂。
“魏大中用油烟墨。”朱常洛把秤砣放下,“栽赃的人连墨都没搞对。”
然后他展开纸条。
十五万两。辽西密道。四月十四日夜。
朱常洛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将纸条翻过来,对着烛光看了看纸背。
空白。没有暗记。
“这张纸条不是从慈庆宫流出去的。”
朱常洛语气平淡,
“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四个——孤、你、王安、方从哲。方从哲不会蠢到用纸条杀人。你和王安也不会。”
骆思恭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“那就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朱常洛将纸条凑到烛火边,但没烧,
“有人不知道具体内容,但知道太子在做什么,猜出了大致方向,伪造了这张纸条,塞进死人手里。”
他放下纸条,目光落向书架暗格的方向——
那里面锁着毕自严送来的真账本。
“凶手的目的不是杀陈标。陈标只是一把锤子,砸开詹事府让所有人看见那张纸条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