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一个人睡的,谁给我证明?”
孙承宗不接话,目光移向郑维梧。
郑维梧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昨夜在西厢整理辽东空饷卷宗,亥时吹灯……一个人。”
“你整理的卷宗在哪?”
“桌上——”
“我方才路过西厢,你桌上只有茶碗和一方砚台。”
郑维梧的脸白了。
孙承宗没继续追问,但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郑维梧在撒谎。他昨夜没在整理卷宗。
气氛像浸了水的棉花,越来越重。
魏大中忽然开口了:“陈标负责核对的那批凭证——还在库房里吗?”
所有人同时看向库房。
孙承宗转身走进去,绕过地上的尸体,视线扫过货架。
第三层,靠墙的位置。
两淮盐引折色凭证原件,三十六份。
昨天晚上还在。
现在只剩三十四份。
少了两份。
孙承宗退出库房,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死人的事:“少了两份凭证,编号十七和编号二十三。毕自严三天前的报告里特别标注过这两份——十七号是淮盐折色银经手人陈应龙的亲笔签押,二十三号是南直隶漕运清吏司的拨银底联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三息。
十七号和二十三号。
一份指向浙党祖师爷沈一贯的门生,一份指向漕运系统的银子去向。
两份凭证一丢,毕自严第二份报告里最核心的证据链就断了。
孙承宗看向郑维梧。
郑维梧浑身发抖。
他是浙党的人。
“孙詹事——我没有——”
“我没说是你。”孙承宗打断他,语气没有一丝起伏。“我只是在想,谁会为了两份凭证,杀一个三十二岁的书吏。”
他转身走回值房,提笔写了一张纸条,交给在门口等候的小太监。
“送慈庆宫。”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詹事府库房死人。凶手在院内。”
——
慈庆宫偏殿。
朱常洛接到纸条的时候,正在喝白粥。
他看完,放下粥碗。
“王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孙承宗说凶手在院内。”
王安点头。
朱常洛沉默了五息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将十二个属官的名字默写了一遍。
楚党:官达、田生金。
浙党:郑维梧、姚宗文、赵文邦。
东林:韩爌、魏大中、李邦华、周嘉谟。
方从哲门生:周应秋、蒋允仪(挂名不常驻)。
无派系:袁世振(不住詹事府)。
他在郑维梧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。
又在官达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在周应秋的名字旁,画了第三个圈。
三个圈。三条线。
“殿下觉得是谁?”王安忍不住问。
朱常洛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说了另一句话。
“凶手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谁让凶手觉得,杀一个书吏就能把账抹平。”
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。
“告诉孙承宗,不要审人。让所有人继续干活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陈标的尸体搬到偏房,派刘世安去验。活人比死人有用,但死人的伤口不会撒谎。”
王安领命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再去一趟景阳宫。问刘世安昨天到底看见了什么。”
王安一愣。
太子昨夜说“明天再探”,语气不急。现在忽然提前了。
“殿下——跟库房的事有关?”
朱常洛端起那碗凉透的白粥,喝了一口。
“跟孤的命有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