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推结果当天下午送到了乾清宫。
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捧着票拟候在西暖阁门外,等了小半个时辰,才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含混的“进”。
万历歪在矮榻上,腿搭着锦垫,肿得厉害。手边摊着一份洛阳来的密信,写的是福王新修了一座园子,要从内帑再拨二十万两。
陈矩将票拟双手递上。万历接过来,翻开扫了一眼。
“孙承宗。”
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跟念早餐菜单差不多。
“翰林院编修?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?”
“是。在翰林院坐了十年。”
万历嘴角扯了一下。
十年冷板凳。不是东林,不是浙党,没有靠山,没有门生,连个帮他吵架的人都没有。方从哲把这种人推上去,倒也合理——一个无根的编修,谁都不得罪。
他往下看少詹事和春坊属官的名单:楚党、齐党、浙党、东林党,再加上方从哲的门生,五拨人挤在一起,跟赶集似的。
万历忽然笑了。
“这名单有意思。”
陈矩低头不语。
万历敲了敲名单纸:“楚党两个,齐党一个,浙党三个,东林四个,方从哲的人两个——加上这个孙承宗,一共十三个人。”
他抬起眼皮,看着陈矩,笑意更浓了。
“陈矩,你说这十三个人关起门来,第一天是查账还是打架?”
陈矩斟酌了一下:“……怕是先打架。”
“所以嘛。”
万历把名单往几案上一扔,靠回矮榻。
“太子以为拿了个衙门就能翻天,他不知道这些文官比什么都难缠。楚党跟东林不对付,齐党跟浙党互相看不顺眼,方从哲的人谁都不服——他一个从六品升上去的新詹事,拿什么镇场子?”
万历说到这里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这孩子,还是嫩了。”
他拿起朱笔,在名单上画了个圈。批准。
画完圈,万历把朱笔扔进笔洗,溅出几点红墨。
“要是老三就好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陈矩不吭声。
老三是福王朱常洵。万历说了三十年要立他做太子,最后输给了满朝文武,不得不封他去洛阳就藩。
“老三要是在京城,朕手把手教他——怎么用人、怎么分化文官、怎么让他们窝里斗。这些东西,老大自己永远学不会。”
万历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。
陈矩捧着画了红圈的名单退出来。走到廊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西暖阁的门帘。
皇帝觉得太子嫩。
陈矩想起半个月前金銮殿上,张差活着被抬上来、赵兴邦的玉佩从火场焦尸手中搜出来的那一幕。
嫩?
陈矩摇了摇头,快步走向司礼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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詹事府正式开府。
前一天,内官监派二十个杂役清扫破院子,割了荒草,扫了蛛网,墙皮还是一碰就掉。
大堂的匾额“詹事府”三个字被灰尘糊得只认得出一个“詹”。
辰时,孙承宗到得最早。
常服、布鞋、没带跟班。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,看了看落了半边的瓦片,又看了看大堂里歪七扭八的桌椅。
卯时末,人陆续到了。
第一拨是东林的。
杨涟的嫡系、右春坊右赞善韩爌,三十九岁,一脸正气,进门先给孙承宗行了个大礼。
紧跟着是左春坊左中允魏大中,瘦高个,嘴唇薄,眼神锐利。再后面两个年轻的东林御史,进门先互相对了个眼神。
四个人,站成一排。像来上课的。
第二拨是楚党的。
左春坊左庶子官达,四十六岁,京察差点被刷下来,萧云举塞进来的。
走进门先到处看了看,皱了下眉,叹了口气——显然觉得这地方跟自己预期的“东宫衙门”差距太大。
跟他一起进来的是司经局洗马田生金,更不情愿,昨晚还跟同僚抱怨“去那破地方不如告病回家”。
第三拨是浙党的。
萧大亨的门生郑维梧领头,后面跟着两个六部调来的主事。
郑维梧进门就看见东林那四个人站成一排,嘴角撇了一下。
三拨人,三个角落,互不搭话。
最后进来的是方从哲的两个门生——中书舍人周应秋和翰林院庶吉士蒋德璟。周应秋是那个在内阁值房被毕自严赶到廊下的倒霉蛋,这次被方从哲塞进来,名义上是“帮太子整理文牍”。
进门的时候,周应秋踩了一脚碎砖头,差点崴了脚。
十二个属官,到齐了。
加上孙承宗,十三个人站在破败大堂里,各怀心思。
谁都在打量谁。谁都在等孙承宗先开口。
孙承宗没急着说话。
他走到大堂正中间那张落了灰的主案后面,用袖子擦了擦桌面,灰尘扑了一脸。他眯着眼咳了两声,淡定坐下。
“都到了?”
韩爌恭敬答:“到了。”
“那坐吧。”
没人动。因为椅子不够。大堂只有六把椅子,其中两把缺腿。十二个人六把椅子,坐谁不坐谁都是问题。
孙承宗看了一圈:“缺椅子?那站着听也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