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反对。
郑继之最先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从哲一眼,欲言又止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六部尚书鱼贯而出。东值房只剩方从哲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个红圈,脑子里忽然开始倒带。
浙党赵兴邦成了太子的钱袋子。
锦衣卫骆思恭成了太子的缉捕手。
东林杨涟和官应震成了太子放出去咬人的疯狗。
熊廷弼在辽东替太子守国门。毕自严替太子算账。
现在又多了一个詹事府——一个合法绕开内阁的行政通道,一支不受六部管辖的独立班底。
而他方从哲,亲手把这些全送出去的。
方从哲拿起茶碗,发现手在抖。
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事实:这个太子,跟他见过的所有皇家子弟都不一样。
成化朝的太子朱佑樘以仁厚着称,即位后垂拱而治。
正德朝的太子朱厚照以荒唐着称,即位后胡闹十六年。
嘉靖帝朱厚熜算是最厉害的,大礼议三年夺权,把杨廷和那帮元老碾成渣。
但嘉靖是即位之后才动手的。
朱常洛还没即位。他连太子的位子都没坐稳,就已经把朝堂上下翻了个面。
而且他用的不是刀,不是杖,不是廷杖打人、不是下旨杀人——那些是皇帝的路子。
朱常洛用的全是文官的路子。
弹章、账本、廷推、票拟、祖制——每一样都是文官发明的武器,被太子捡起来,反过来捅进文官自己的心窝子。
方从哲想到这里,后背的汗已经彻底凉透了。
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个细节。
太子在慈庆宫见他的门生蒋允仪时,有一次说过一句话——“方阁老身体可还硬朗?内阁的担子重,阁老保重才是。”
听着像关心。
方从哲现在越品越不是味。
太子在问——你还能干多久?
一个储君关心首辅的身体,言下之意是什么?要么是你退了我安排人接班,要么是你别退、留着继续给我干活。
不管哪一种,方从哲都是棋子。
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万历的态度。
万历这些年越来越懒。
二十多年不上朝,政务全靠内阁票拟和司礼监批红维持。他把京营兵符攥得死紧,其他的事能拖就拖、能推就推。
一个不上朝的皇帝,对朝堂的感知力是在衰退的。
万历自以为把京营捏在手里就万事大吉,但他已经看不见——太子正在用比京营更可怕的东西搭建自己的权力网络。
钱、人、制度、法理。
方从哲放下茶碗,站起来,在值房里走了两圈。
他心里冒出一个大胆到几乎大不敬的念头。
太子……不打算等了。
不打算等万历自然驾崩、然后规规矩矩登基、然后慢慢接手朝政。
他在提前建政。
一个还没登基的储君,已经在按照皇帝的标准搭班子、建衙门、收银子、养边军。
这不是太子。
这是……影子朝廷。
方从哲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桌角。
他没法把这个想法说出口。
说出口就是“离间天家”的死罪。
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他定了定神,最终选择跟过去三十年一样——不深想。
方从哲收起名单,吹灭蜡烛,快步离开值房。
走到午门的时候,他碰见了蒋允仪。
“老师,廷推结果出来了?”
“出了。孙承宗七票红位列第一,单子稍后就送去乾清宫给皇上过目。”
蒋允仪点头,又问:“老师觉得太子接下来会做什么?”
方从哲停下脚步,看着前方慈庆宫方向那盏永远不灭的灯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顺着他,比挡着他安全。”
方从哲说完,裹紧袍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