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。
方从哲一夜没睡好。昨晚在白纸上写的那两个字——“詹事”——扎在脑子里,翻来覆去的想,越想越觉得妙。
把毕自严、袁世振这帮人从六部摘出去,塞进詹事府那座荒草院子里,爱算账算账去,别再堵着内阁的门。太子得了面子,内阁得了清静,万历得了安心。
唯一的问题是,怎么开口。
不能他自己提。他提了,万历会疑心——你方从哲堂堂首辅,主动给太子送人?什么意思?
得让太子先开口。
太子昨天被训了一顿,今天正是服软的好时机。方从哲盘算着,散朝后找个机会私下宽慰几句,把话头往“东宫缺人”上引,太子顺坡下驴提出要詹事府,他再假装勉强答应——完美。
方从哲揣着这套剧本上了朝。
他没想到太子的剧本比他的早写了三天。
早朝议到第四件事,兵部侍郎萧大亨奏报辽东军情。内容跟前几天差不多——抚顺外围吃紧,军饷断绝,请内阁拨银。
方从哲正要开口说“容后再议”,朱常洛从百官最前列走了出来。
他撩袍,跪下了。
金砖冰凉,膝盖磕上去,声音很脆。
满殿安静。
“父皇。”
朱常洛的声音不大。
“前日儿臣逾越,妄议京营之事,父皇训斥,儿臣心服口服。今日当着文武百官,儿臣向父皇请罪。”
他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金砖,声音闷闷的。
“京营乃天子亲军,儿臣绝不染指半步。此后但凡有人再以儿臣名义上折碰京营兵权,皆与儿臣无关,儿臣绝不姑息。”
万历坐在龙椅上,眼皮抬了抬。
这番话说得漂亮。当着满朝文武自断退路,把京营的口子彻底封死。
杨涟站在言官队里,脸黑得吓人。他那三十道抢京营的折子,被太子一句话全废了。但他没开口——太子提前跟他打过招呼,让他忍着。
万历嘴角动了动,刚要让他起来,朱常洛又说话了。
“只是——”
万历的嘴角凝住了。
“只是”两个字。每次这个儿子说“只是”,后面都不是好事。
“辽东军饷断了五个月,边军将士啃树皮度日。内阁票拟积压,六部行文淤塞。儿臣虽无能,却不忍坐视。”
朱常洛又磕了一个头。
“儿臣斗胆请旨,愿替父皇分忧,亲手清查户部积年烂账,不劳烦内阁,不动用六部一兵一卒。查出的银子,全数充作辽东军饷,一文不入东宫。”
殿内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嗡的一声,百官开始交头接耳。
方从哲站在首辅位置上,脑子嗡了一下。
不对。
剧本不对。
太子不是应该先服软、然后他去宽慰、然后慢慢引到詹事府上吗?
怎么直接跳到“亲手清查烂账”了?
而且——“不劳烦内阁”?
这五个字听着客气,实际上是在说:内阁干不了的活,我来干。
方从哲后背开始冒汗。
万历的表情却松弛下来。
京营不要了。太子亲口说不要了。当着文武百官说的,白纸黑字,起居注都记下了。
至于查账……查就查呗。账本堆在内阁也是堵心,太子想揽过去,正好。
“你打算怎么查?”万历问。
朱常洛跪在地上,抬起头,目光恭顺。
“儿臣身边无人可用,只能从六部借几个算账的。毕自严、袁世振,都是父皇的臣子,儿臣借用几月,查完即还。”
方从哲的嘴张了一下。
他想说话。想说“殿下不必如此辛苦,臣有一个更妥当的办法”——就是把这些人塞进詹事府,给个正式编制,名正言顺的查。
但他还没开口,万历先说话了。
“借?借什么借。”万历语气里带着一丝施恩的味道,“你是太子,用几个人还得借?”
方从哲心中一动。
来了。
万历果然顺着太子的话头往下走了。太子说“借”,万历嫌“借”字寒酸——天子要面子,不能让太子“借”人,得“给”。
方从哲立刻抓住这个缝隙,上前一步,拱手道:
“陛下圣明。臣以为,太子殿下查账理财,总需一个正式的衙署。六部各有职司,借调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他顿了顿,装出临时想到的样子。
“臣记得,东宫旧制中本有詹事府,设詹事、少詹事及各司属官,专理东宫庶务。此衙久废,但编制犹在。若陛下恩准重启詹事府,将毕自严、袁世振等臣调入,既全了体制,又不必占六部名额。”
方从哲说完,偷偷看了太子一眼。
他以为会看到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——毕竟这等于白送一个衙门。
朱常洛跪在地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甚至微微皱了下眉。
“方阁老好意,儿臣心领。只是詹事府久废,重启恐怕劳师动众,儿臣本意只是借几个人查查账罢了……”
方从哲一听,急了。
太子越推辞,他越要促成——因为毕自严那帮人留在六部一天,内阁就瘫一天。哪里是给太子送礼,分明是救他自己的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