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内阁值房炸了。
不是有人闹事。是账本来了。
户部左侍郎毕自严和工部主事袁世振带着十二个书吏,抬着七口大木箱,浩浩荡荡穿过午门,直奔内阁值房。
木箱是临时从户部库房搬来的,糙木钉子,连漆都没上。
抬箱子的书吏累得满头大汗,走一步歇两步。
午门值守的锦衣卫看着这支队伍,还以为是哪个衙门搬家。
第一口箱子搁在内阁值房门口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地砖都震了一下。
内阁中书舍人周应秋正在誊抄票拟,笔尖一抖,墨汁溅了半张纸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,脸色变了。
第二口、第三口箱子接踵而至。
第四口箱子进门的时候,箱板没撑住,“咔嚓”一声裂了条缝,蓝皮账册哗啦啦倒了一地。
毕自严走在最后面,手里还夹着一本翻开的账册,边走边看,头都没抬。
“搬哪儿?”书吏问。
“就这儿。”毕自严头也不抬,用脚尖点了点值房正中间的空地。
周应秋急了:“毕大人!这是内阁值房!票拟还没誊完呢——”
毕自严抬头,扶了扶老花镜,扫过桌面的票拟,又瞥了眼脚边的账册。
“周舍人,你先挪挪。”
“往哪儿挪?”
毕自严想了想:“廊下?”
周应秋一肚子火没处撒。
七口大箱全部打开之后,内阁值房的地面就看不见了。
账册摞账册,卷宗叠卷宗,从地上堆到桌面,从桌面堆到窗台。
两淮盐引折色、江南漕运差额、河南矿税留存、洛阳王府修缮拨银——万历三十八年到四十二年,整整四年的底账,全在这儿了。
袁世振更绝,除了账本,还搬来算盘、毛边纸和凉茶,往角落一坐就拨起了算盘。
“噼里啪啦”的算盘声响在值房里格外刺耳。
周应秋跑去找方从哲。
方从哲正在里间喝茶。
昨天万历传旨京营兵符收归乾清宫,太子碰了一鼻子灰,方从哲正愁太子的心意。
听完周应秋的禀报,茶碗差点没端住。
“多少箱?”
“七箱。毕大人说还有三箱在路上。”
方从哲放下茶碗,起身走到值房门口。
他站在门槛上,看着满屋子蓝皮账册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。
毕自严正蹲在地上翻一本万历三十九年的盐引折色账,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两淮运司实征盐课折银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两,解户部入库三十一万一千两,差额十六万二千两,经手人……”
袁世振在角落里头也没闲着,算盘打得飞快,嘴里报数:“……河南矿税万历四十年实收二十三万两,解内帑十四万两,截留九万两,去向不明……”
方从哲的太阳穴突突的跳。
他不是看不懂账本。他看得懂。正因为看得懂,才更怕。
这些账翻到底,银子的去向只有两个地方——一个是内帑,一个是洛阳。
内帑是皇上的私房钱,洛阳是福王的地盘。不管查到哪一个,方从哲这个首辅都得引火烧身。
查内帑?那是告诉万历你敢动天子的钱袋子。
查洛阳?福王虽然被断了翊坤宫的臂膀,但他还是万历最疼的儿子,谁碰谁死。
两头都是火坑。
而毕自严和袁世振摆明了不管这些,他们只管算数。
“方阁老。”毕自严终于站起来了,手里攥着一本账册,“两淮盐引四年差额合计六十三万七千两,漕运折色差额四十一万两,河南矿税截留二十七万两。三项加总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大,但值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一百三十一万七千两。”
方从哲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这笔银子若追缴回来,足以填补辽东三年军饷缺口。”
毕自严把账册递到方从哲面前,“下官已拟好呈文,请阁老票拟,移交三法司追缴。”
方从哲没接。
他盯着那本账册,手指微微蜷缩。
票拟?他敢票拟?
票拟了就等于内阁认账,认账就要追缴,追缴就要查银子去了哪里。
查到内帑万历要他死,查到洛阳福王要他死。
不票拟?毕自严明天就会把这堆账本原封不动搬到六科廊去。杨涟那帮人看到这些数字,折子能淹了乾清宫。到时候万历怪罪下来,第一个问的就是——方从哲你为什么压着不办?
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
方从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毕自严没有坚持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蹲回地上继续翻账本。
袁世振的算盘一直没停。
“噼里啪啦。噼里啪啦。”
方从哲站在门口,听着算盘声,胸口发闷。
……
午后,六部各衙门的运转开始出问题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