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正殿,万历没坐龙椅。
他歪在西暖阁矮榻,腿搭锦缎垫,肿得像两截发面。
手边搁碗刚熬的参汤,热气冒,没动过。
面前的几案上摊着早朝收上来的折子,赵兴邦那本弹劾福王亏空的奏疏摆在最上头,折角被万历捏皱了。
朱常洛进殿,撩袍跪下。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万历没让他起来。
这是惯用的手段。先晾着。冷板凳跪久了,年轻人的火气泄一半,说话就不硬气了。
万历端起参汤喝了一口。
放下。
又拿起赵兴邦的折子翻了翻,像在看什么有趣的话本。
“赵兴邦。”
万历开口了,语气闲得很,
“三天前还在午门外写遗书,今天就敢在朝堂上张口咬人了。一百一十七万两,他从哪儿算出来的?”
朱常洛跪在地上,声音恭顺
“儿臣不知。赵侍郎是户部的人,账目之事乃其分内职责。”
万历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从折子上移到太子脸上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儿臣确实不知。”
万历看了他三息。
三天前在金銮殿上,这个儿子全程不发一矢,让骆思恭带活人上殿,让李汝华捧账本上殿,让看库主事当庭痛哭。
每一刀都不是太子亲手递出去的。
现在赵兴邦在朝堂上咬福王,杨涟在朝堂上抢京营。
太子站在百官最前头,一个字都没说。
又是这套。
万历把参汤碗往几案上一搁,瓷器碰出一声脆响。
“行了,别跪着装相了。朕问你一件事,你老实答。”
朱常洛微微抬头:“父皇请讲。”
“杨涟那三十道折子,是你授意的?”
朱常洛沉默了两息。
这两息的沉默拿捏得极好。
这两息的沉默,透着被父皇一眼看穿的微微慌张,毫无心虚之意。
——实际上他巴不得万历问这句话。
“……儿臣不敢欺瞒父皇。”朱常洛低下头,声音低了几分,“辽东战事危急,熊廷弼以不足五千残兵据守抚顺,粮饷断绝。儿臣日夜忧惧,确实……确实跟杨涟提过,京营兵马若能调拨一部驰援辽东,或可解抚顺之围。”
他说“确实”这个词的时候,语速快了一拍,像是不好意思承认。
万历嘴角动了一下。
看吧。
他就知道。
京营。
这个儿子绕来绕去,想要的就是京营。
赵兴邦咬福王是幌子,搅乱朝堂转移注意力;杨涟抢京营才是真刀。
太子自己不出面,让走狗替他张嘴。
套路跟金殿那次一模一样。
万历甚至有种“你还嫩了点”的优越感。
“辽东的事,朕说过,有内阁和兵部。”万历靠回矮榻,语气恢复了皇帝应有的从容。
朱常洛似乎急了。
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——在乾清宫里,不经允许前倾身体,这本身就是失态。
“父皇,抚顺外围三堡已破,边军守将弃城而逃,熊廷弼的军报——他右臂受了伤,写字都在发抖。兵部到现在一兵一卒都没拨,内阁的票拟还写着容后再议。再议下去,辽东没了!”
嗓门抬高了。
在万历面前抬高嗓门,这可是大忌。
万历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,心中冷笑更甚。
急了。
太子急了。
年轻人终归沉不住气。
前几天金殿上沉稳得像个老狐狸,今天被辽东军报一冲,原形毕露了。
——五万两银子请人打仗可以,但想碰天子亲军?做你的春秋大梦。
万历伸手端起参汤,慢悠悠喝了一口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京营六万兵马,是祖宗留给天子镇压四方的根基。郑国泰的京营协理革了,兵符收回乾清宫,这件事朕心中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了三分。
“你少操心。”
你少操心。
跟上次朱常洛病中来请安时说的一模一样的四个字。
只不过上次说的是辽东,这次说的是京营。
朱常洛的脊背僵了一下。
这个“僵”,万历看在眼里。
他很满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