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。
卯时的金銮殿里还带着寒意,
百官才列好班次,赵兴邦便从队伍中走了出来。
三日前,他还在午门外写遗书,今日却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,胡须修得齐整,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
他出班太快,身后的几名浙党官员来不及反应,只能看着他走到御前。
“启禀万岁!”
赵兴邦抬高声音。
“臣弹劾福王就藩损耗及差额,”
他说到这里,换了口气。
“一百一十七万两!”
殿中随即起了一阵议论。
方从哲手里的奏疏晃了一下,万历也抬起了眼。
赵兴邦没有等御前发话,便从袖中取出一沓清单。
上面的数字写得密密麻麻,户部清吏司的红印一处不少,
每一笔银钱出自何处,经过何人之手,最后又落到哪里,全都列在纸上。
“经内官监采办太监刘昭之手,以‘王府修缮物料’名义运往洛阳。”
“简直荒唐,够了!”
万历在龙椅上坐直了身子。
赵兴邦仍旧念了下去。
“差额扩大至二十八万两,其中十一万两走漕运暗账,经南直隶会馆中转,这还没完。”
“朕让你住口,听不懂吗!”
赵兴邦这才住口,但那沓清单仍举在手中。
晨风从殿门外进来,吹得纸页来回翻动。
万历看着赵兴邦,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三日前,此人还是个被浙党同僚避之不及的户部侍郎,
今日却敢在金殿上弹劾福王,连账目都带得这样齐全。
这份胆量从哪里来的?
万历转开视线,看向百官班列最前方。
太子朱常洛站在那里,双手交叠在身前,自始至终都朝着御座,没有回头,也没有开口。
赵兴邦才退了半步,左侧班列里便有人出声。
“臣杨涟,有本要奏!”
杨涟大步出班,官靴踩过金砖,声响清楚。
他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奏疏。
随他出来的也不止一人。
官应震紧随其后,左光斗又跟着出班,随后还有十余名言官陆续走出班列,在殿中依次跪下。
杨涟将奏疏举过头顶。
“臣等联名上疏,弹劾兵部尸位素餐!抚顺外围三堡已破,边军粮饷断绝五月,兵部至今一兵一卒未拨。臣等恳请陛下即刻委派大臣整顿京营,调拨精兵驰援辽东!”
话音落下,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。
京营是天子亲军,也是京师最后的兵力。
郑国泰革职以后,兵符至今没有交给别人,此事朝中无人不知,却也没人敢轻易开口。
百官都看向御座。
万历的手按在扶手上,没有发话。
杨涟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言官依次展开奏疏,接连奏报。
“臣弹劾兵部左侍郎玩忽职守,致辽东军报积压十七份无人批阅。”
“臣弹劾兵部武选司郎中私扣抚顺守将三个月俸禄。”
“臣请陛下明鉴,建州今日虽为臣属,可若建州有异心,趁虚南犯,山海关以内将无兵可守。”
奏报一道接着一道,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方从哲站在内阁班位上,脸色越发难看。
这些言官表面上弹劾的是兵部,可兵部诸务要经内阁票拟。
内阁出了纰漏,最后总要问到首辅头上。
杨涟等人今日将辽东军报、边军粮饷和京营兵符一并搬到朝上,已经把内阁也牵了进去。
万历抬手揉了揉额头。
赵兴邦盯着福王府的亏空,杨涟等人又请整顿京营,两件事赶在同一日发作,殿内一时再无清静。
他又看向朱常洛。
太子仍站在原处,没有看赵兴邦,也没有看杨涟,脸上看不出多少变化。
可赵兴邦三日前还在等死,今日便敢把福王府的旧账搬上金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