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终于碰了一鼻子灰。
朱常洛沉默了几息,然后慢慢低下头,声音里带了点沙哑。
“……儿臣知错。是儿臣逾越了。”
这沙哑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这沙哑没有半分做作,活脱脱的是被父亲驳了面子后硬憋不哭的倔强与委屈。
万历看着他的后脑勺,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点可怜。
但也仅仅是可怜而已。
该敲打的还得敲打。
“朕再说最后一遍。”
万历放下参汤碗,身体前倾,盯着太子的头顶
“朝堂上的事,有内阁。辽东的事,有兵部。京营的事,有朕。你是东宫太子,读你的书,养你的德,等你该等的。别的,不要碰。”
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朱常洛跪在原地,双肩微微下沉。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万历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朱常洛磕了一个头。
站起来的动作比进来时慢了半拍,膝盖跪麻了,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转身走向殿门,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。
万历靠在矮榻上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
那件补丁朝服在暖阁里格外扎眼,两块补丁像窟窿,看着寒酸。
万历端起参汤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
看穿了。
这个儿子城府再深,也不过是个急于求成的年轻人。
想拿辽东的危局逼他放京营?
一百年太早。
“传方从哲。”万历吩咐道,“告诉他,京营兵符即日收归乾清宫,哪个文官再敢上折子碰京营的事,一律廷杖。”
太监领命小跑出去。
万历闭上眼睛,心中通泰——京营稳了,太子老实了,赵兴邦咬福王那点小打小闹翻不了天。
一切尽在掌握。
……
慈庆宫偏殿。
朱常洛换下朝服,端起白粥喝了一口。
王安关上门,压着声音问:“殿下,陛下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孤想听的。”
朱常洛放下粥碗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。
熊廷弼的八百里加急军报,他随身带着进了乾清宫,但从头到尾没有掏出来给万历看。
不用看。
军报的内容太子已经用嘴说了,说得急切、说得失态、说得像个被辽东吓破了胆的年轻人。
万历需要的不是军报上的字,是太子脸上的慌张。
看到儿子慌了,万历才会觉得自己赢了。
觉得自己赢了,才会放松警惕。放松了警惕,方从哲才敢开口献那条“妙计”。
“京营兵符收归乾清宫了?”朱常洛问。
“已经传旨了。陛下还说,再有人碰京营的事,一律廷杖。”
朱常洛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王安愣了一下。
好?
杨涟三十道折子白上了,京营彻底没戏了,殿下说好?
朱常洛将军报折好压在枕下,走到书案前坐下,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不起眼的位置——皇城东南角,詹事府。
“王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给孙承宗递个话。明天让他在翰林院跟人闲聊,就说太子被陛下训了一顿,老实了,连京营两个字都不敢提了。语气要带点替太子可惜的意思。”
王安应声。
“再让他顺嘴感慨一句——太子身边连个正经衙门都没有,想替陛下分忧都找不到门路。”
王安浑身一凛。他听懂了。
这句话这话的听众是方从哲,翰林院只是传话的渠道。
翰林院的消息,半天之内就会传到方从哲的值房里。
方从哲这个人,天塌下来,他最先想的不是补救,而是找个替罪羊。京营的雷太子碰不了了,辽东的烂账堆在内阁,毕自严和左光斗这帮人像疯狗一样咬着六部不放——方从哲快被逼疯了。
这时候有人递过来一个现成的筐,能把这帮疯狗全装进去——
方从哲不跳进来才怪。
朱常洛拿起朱笔,在舆图上詹事府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。
没有画圈,没有标注。
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红点。
“父皇觉得他赢了。方从哲觉得他能甩锅。”
朱常洛放下笔,端起已经凉透的白粥.
王安站在门边,后背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