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过谦了！”方从哲声音拔高了半度，“詹事府乃祖制，重启有据可依，何来劳师动众之说？臣恳请陛下圣裁！”

万历看着方从哲急切的样子，心里冷笑。

他当然看得出方从哲在甩锅。把太子那帮疯狗从六部弄走，内阁就能喘气了。

但这个锅甩得好。

太子不要京营了。给他一座破院子、几个算账的文官，让他关起门来折腾去。折腾累了自然就消停了。

一座废了百年的詹事府能翻出什么浪？

“准了。”万历说。

两个字，轻飘飘的。

朱常洛磕头谢恩，站起来，退回百官队列。

经过方从哲身边时，方从哲低声说了句。

“殿下勿怪，臣也是为东宫着想。京营的事，太子未必有些操之过急……”

朱常洛停了半步，侧头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淡：

“方阁老，谁说孤要京营了？”

方从哲愣住了。

“还有，詹士府开府一事，多有感谢，詹事廷推之事，届时还要多多劳烦阁老了。”

朱常洛已经走过去了。那件打着补丁的朝服在晨光里格外显眼，像一面洗白的旧旗。

方从哲站在原地，后背的汗突然变凉了。

他回想太子这几天的所有动作——让杨涟死抢京营、在乾清宫急切表态、被万历训斥后委屈认错、孙承宗感慨“太子没有衙门”、毕自严搬账本堵门——

一环扣一环。

从头到尾，太子要的就是詹事府。

京营只是个幌子。

方从哲的手开始发抖。

他想起嘉靖朝严嵩献计最终被反噬的旧事，想起成化朝万安自作聪明最终身败名裂的掌故。

聪明人怕的不是被算计。

怕的是自以为在算计别人的时候，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。

而他方从哲，刚刚在金銮殿上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，亲口把太子想要的东西送了出去。

万历亲笔盖章。

覆水难收。

散朝后，六科廊里议论纷纷。

户部给事中亓诗教靠在廊柱上，跟身边齐党同僚嘀咕：“太子这手……我看不懂。放着京营不要，要一座破院子？”

同僚摇头：“管他呢，反正不关咱们的事。”

亓诗教没接话，眯着眼看了看慈庆宫的方向。
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说不上来。

另一头，杨涟快步追上官应震，低声说：“殿下要的，到手了。”

官应震点头，脸上却没有笑意。

“到手了。可殿下从头到尾没跟你我商量过一个字。三十道折子说废就废，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
杨涟沉默了几步。

“殿下的手段……”

他斟酌着用词，“比先帝年轻时还狠。”

官应震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说的是嘉靖还是太祖？”

杨涟没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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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从哲加快脚步往值房走，准备拟名单。

他走过太和门的时候，碰见了吏部侍郎萧云举。

萧云举是楚党的人，这几天被东林拿账本敲打得抬不起头，看见方从哲就像看见了救星。

“阁老，听说詹事府要开府？”

消息传得比人走得快。

方从哲点了点头。

萧云举搓了搓手：“那个……詹事府的编制，吏部是不是也能往里塞几个人？”

方从哲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想塞谁？”

“不多，就两三个。楚党这边有几个京察评分不好的，与其等着被东林弹劾，不如提前挪个窝。詹事府虽然清苦，好歹是东宫的衙门，押注嘛。”

方从哲沉默了两息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各党派都会往詹事府塞人。

东林要塞，浙党要塞，楚党要塞，齐党也想塞。

一个废弃了一百年的空壳衙门，突然变成了各方争抢的香饽饽。

因为谁都知道，太子迟早要登基。

现在进詹事府，就是提前买船票。

方从哲嘴角扯了扯。

他突然不太确定，自己献的这条计，到底是把麻烦甩出去了，还是把一块肥肉送出去了。

但念头只闪了一瞬，就被更紧迫的事压下去了——内阁还堵着十七份票拟，兵部还在催辽东军饷，他没功夫想这些。

“你去找蒋允仪谈。”方从哲扔下一句话，快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