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大亮,六科廊里已经乱了起来。
户部西库失火的消息刚传开,
百官尚未弄清内情,诏狱那边又送来急报,说张差昨夜暴毙狱中。
一夜之间,证人死了,账册也烧了,两桩案子的线索就此断绝。
长廊上挤满了官员,众人三五成群,压着声音议论。
起初还顾忌宫禁,后来越说越气,嗓门也跟着高了起来。
“赵兴邦,畜生!”
左光斗说道。
“张差是太子殿下费了多少心力才从刑部手里保下来的要犯,如今人死了。江南漕运的账册也是殿下冒险查出的东西,如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!”
“西库废墟里寻到了赵兴邦的玉佩。”
一个年轻给事中涨红了脸,
“浙党那些人惧怕案情牵连到自己,便烧库毁账,又杀张差灭口。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还有什么可辩的?”
旁边又有人接道:
“太子殿下查了三个月,他们一夜便毁去所有证据。如此行事,分明是欺君罔上,动摇国本!”
廊中骂声四起,几名年长官员想要劝阻,一时也无人肯听。
杨涟站在廊柱旁,一直没有开口。
他听着同僚们痛骂浙党,脸上没有多少变化。
左光斗回过头,见杨涟始终不言,忍不住问道:
“文孺,你与殿下往来最多,此事究竟该如何处置?难道还要容浙党继续蒙蔽圣听?”
杨涟看了他一眼。
“诸位……”
左光斗怔了一下。
杨涟环视众人,廊下的议论却慢慢停了。
“证人昨夜死在诏狱,账册同时烧在西库,偏偏又从废墟里寻出赵兴邦的玉佩。诸公不妨想想,世上当真有这般凑巧的事?”
那名年轻给事中道:
“玉佩既已寻得,难道还能有假?”
“为什么不能有假。”
杨涟拢起衣袖,接着说道:
“殿下曾言,朝廷议事,当以天下为公,不可使党争坏了国事。如今案情尚未查明,诸公便将罪名尽数扣在浙党头上。今日骂得越凶,朝中争得越乱,真正做下此事的人便越容易脱身。”
众人一时无话。
左光斗沉着脸道:
“依文孺之见,眼下便什么都不做?”
“早朝在即,圣上既然临朝,自会有所处置。”
杨涟说完,转身向廊外走去。
他的脚步仍旧平稳,藏在袖中的手却一直攥着。
杨涟愿意相信太子留有后手,只是到了这一步,那后手究竟是什么,他也说不准。
廊外另一头,赵兴邦跪坐在青石地上。
他官帽歪斜,脸色惨白,双腿发抖。
往日出入户部时,赵兴邦也算得上有头有脸,如今四周官员来来往往,却没有一人肯上前搀扶。
“火不是我放的。”
赵兴邦抬起头,声音发颤:
“那块玉佩一个月前便已遗失,有人借此栽赃。诸公与我同朝为官多年,难道还不知我的为人?”
围在旁边的几名浙党官员互相看了看,很快各自退开,唯恐与他扯上关系。
一名郎中经过赵兴邦身旁,低声说道:
“赵侍郎,事已至此,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向圣上陈奏吧。”
赵兴邦盯着地面,没有再辩。
玉佩既然遗失了一个月,如今却出现在西库废墟里,自然是有人故意留下。
有人要借这场火把罪名扣在他身上,随后再将浙党一并拖下水。
至于背后之人究竟来自东宫、翊坤宫,还是朝中别处,赵兴邦一概说不清楚。
他只看得明白一件事。
只要圣上相信那块玉佩,浙党上下便再难脱身。
乾清宫内,万历已经起身。
他多年不曾这般早起,今日却破例命内侍伺候更衣,随后坐到御座上,慢慢敲着扶手。
御案上摆着两份急报。
一份来自北镇抚司,禀报张差暴毙狱中;
另一份由户部尚书李汝华呈上,说西库昨夜失火,库中账册多有焚毁,尚待清查损失。
万历将两份急报看完,靠在御座上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压在朝廷内外数月的两桩案子,到底还是断了。
“好。”
万历说完这个字,将奏报放回御案。
“传方从哲。”
内阁首辅方从哲正在值房等候消息,听见传召便匆匆赶来。
进了乾清宫,他正要行礼,万历抬手止住了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