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拟旨。”
方从哲抬起头:
“陛下,张差与西库之事,可要先命有司会审?”
“张差本有疯病,羁押日久,暴毙狱中,也算事出有因。命三法司查明死因,照例具奏,不必再牵连旁人。”
万历说得不紧不慢,随后拿起李汝华的奏折。
“西库失火,着工部会同户部清点损失,核查库房,尽快修缮。至于废墟中寻得的那块玉佩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抬眼看向方从哲。
“赵兴邦在户部任职多年,纵有失察之过,也不可只凭一件死物便定其罪。朝中近来议论太多,彼此攻讦,于国事无益。大理寺审理此案,当持平办理,不可借机株连。”
方从哲握着笔,半晌没有落下。
这道旨意表面虽未明言结案,实则已定下论调。
张差按暴病处置,西库失火只查损失,赵兴邦的玉佩也不得牵连浙党。
三法司即便还要走一遍审讯的章程,也查不出什么结果了。
“臣遵旨。”
方从哲低下头,提笔拟旨。
这类旨意既要给有司留下办案的名目,又不能让他们继续深查,最考验措辞。
方从哲在内阁多年,对其中分寸很熟,不多时便写完了。
万历靠在御座上,看着殿外慢慢亮起的天色,脸上的神情也松了下来。
梃击案牵扯东宫与后宫,漕运案又牵动朝中诸党,几个月来闹得内外不安。
如今张差已死,账册又毁,再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。
“旨意先不必发往各衙门。”
万历看了一眼方从哲刚拟好的文字,慢慢说道:
“今日朕既临朝,便在殿上宣读。诸臣为此争论多日,也该听听朝廷的处置了。”
方从哲低头应道:“臣领旨。”
他退出乾清宫,刚走到长廊,便遇见几名浙党官员。
几人见方从哲从殿内出来,先是面露不安,待听他低声交代几句,神色才松缓下来。
一名户部郎中朝乾清宫方向拱手道:“圣上明察秋毫,不以一件来历不明的物证妄罪大臣,实是朝廷之福。”
另一人捻着胡须,低声说道:
“太子殿下查了数月,又是寻账,又是审问张差,如今证人与账册俱失,终究没有查出结果。”
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:
“宫禁之内,慎言。”
那人闭上嘴。
消息很快传入翊坤宫。
郑贵妃倚榻端茶,拨弄着小指的鎏金护甲。
“事情办妥了?”
贴身太监躬身答道:
“回娘娘,方阁老已奉旨拟诏。张差按暴病处置,西库之事也只命户部与工部清查修缮。至于赵兴邦,圣上有言,不可仅凭玉佩牵连朝臣。”
郑贵妃喝了一口茶。
“圣上还说了什么?”
“圣上今日临朝,要在殿上亲自处置此事。”
郑贵妃将茶盏放下,看着护甲上的金光。
“洛哥儿啊。”
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。
“那件缀着补丁的朝服,今日穿到殿上去,也不知还能说出什么话来。”
卯时三刻,百官已在殿外列班。
天色彻底亮了,晨光照在殿顶的琉璃瓦上,晃得人难以抬头。
文武官员分列两旁。
东林诸臣大多沉着脸,浙党一边虽然也无人交谈,神色却比先前安稳了许多。
钟鼓声响,殿门开启。
朱常洛站在百官之前,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朝服,袖口与肩背各有一处补丁。
晨光照在衣上,那两处补丁格外显眼。
身后不时传来群臣的低声议论与打量目光。
朱常洛只看着殿内,没有回头。
万历由内侍搀扶着登上御座。
他许久没有临朝,坐下之后歇了片刻,才抬头看向群臣。
他的目光在朱常洛身上停了一会儿,又落到那两处补丁上,随后才转向方从哲。
“宣旨。”
方从哲出班,展开手中的诏书。
他清了清嗓子,正要宣读,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靴子踩过石阶,一路来到殿门外。
殿中官员纷纷转头。
方从哲拿着诏书,停在原处。
万历看向殿门,脸色沉了下来。
朱常洛仍旧站在百官之前,没有回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