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落在木门下,猛火油当即烧了起来。
火势沿着门窗向上蔓延,很快烧进库房。
包铁的大门被烧得发红,房顶瓦片接连炸开,不时落进院中。
“走水了!户部西库走水了!”
更夫一面敲锣,一面沿街叫喊。
五城兵马司的巡兵带着水桶和水车闻讯赶来。
户部值夜的官员也从衙门里跑了出来,衣带都没来得及系好。
毕自严的副手站在院门外,看着库房里的火,急得来回踱步。
“快救火!里面是江南漕运的底账!账本烧了,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!”
水龙喷出的水柱落进火场,没能压住火头。
猛火油浮在水面继续燃烧,反倒顺着院内的积水向旁边流去。
众人只得拆除两侧屋舍,免得火势烧进户部衙门。
这场火烧了两个时辰。
天色发白时,西库房顶垮了下来,砖瓦和烧断的房梁一并落进火中。
院内的人又忙了许久,才将余火压住。
卷宗库房仅剩断墙,满地湿灰冒烟。
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带兵进入废墟,清点损失。
“大人,这里有具尸体!”
指挥使循声过去,几名兵丁正从倒塌的房梁下往外抬人。
尸体已经烧得认不出面目,身上的官服也只剩几片,依稀能看出是主事的服色。
一名兵丁蹲下查看,发现尸体右手紧握,便说道:“这人手里攥着东西。”
指挥使让人掰开尸体的手指,一块被烟熏黑的残玉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,用袖口擦去灰迹。
玉质上乘,正面刻着一个“赵”字,旁边还有一圈水波纹。
指挥使在京中任职多年,认得这个纹样。
那是兵科给事中赵兴邦家中所用的徽记。
西库失火,烧的是江南漕运底账。
如今废墟中多了一具身穿官服的尸体,手里还攥着赵兴邦的玉佩。
无论此人是谁,此事都不能再按寻常走水处置。
指挥使把玉佩握在手里,吩咐道:
“先把各处门户封了,今夜进出西库的人,一个也不许走。再派人去请方阁老和户部李尚书,事情没有查明以前,谁敢向外泄露半句,本官先拿谁问罪。”
兵丁领命散开。
然而西库燃了两个时辰,火光照亮了半座外城,消息哪里封锁得住。
天刚亮,张差死在诏狱和户部西库失火的消息便先后传了出去。
六科廊值房内,几名东林官员已经聚在一处。
杨涟开口说道:
“张差在诏狱暴毙,留下个畏罪自尽的狱卒;户部西库又在同一夜起火,江南漕运的底账尽数被焚。如今火场里还搜出一具尸首,手中握着赵兴邦的玉佩。若说这些事彼此无关,未免太巧了些。”
“张差案尚未审结,太子殿下又在查漕运亏空,两边偏在同一夜断了线索。有人是算准了时辰,也算准了朝中会如何处置。”
旁边一名御史低声道:
“宫里已有口谕,说张差系疯病发作,暴毙狱中。西库失火,也要交三法司按意外走水查办。今日朝会,怕是要就此定论。”
杨涟冷声问道:
“人死在锦衣卫手中,账烧在户部库里,连现场留下的玉佩也不查,便急着说是意外。这样的定论,谁敢署名?”
值房内没人接话。
张差已经成了死人,西库中的账册也化为灰烬。
即便他们明知其中有问题,拿到朝堂上,也缺少能够落案的证据。
消息传进翊坤宫时,郑贵妃刚刚起身。
崔文升躬身站在床前,将诏狱和西库的事情一一说完。
郑贵妃听罢,笑出了声。
“好,好!”
她拔下头上的金簪,随手插在床柱上,开口道:
“本宫倒要看看,那个一年只花四千两银子的穷鬼太子,拿什么跟本宫斗!”
崔文升跪下道:
“娘娘洪福齐天。皇上那边已经传了口谕,今日早朝,便要将张差案以疯病暴毙结案。户部走水一事,也交由三法司按意外查办。大局已定。”
“大局已定。”
郑贵妃走到铜镜前,看了看镜中的自己,随后吩咐宫女:
“去给本宫更衣。本宫就在翊坤宫等着,看看今日朝中还有谁敢替太子说话。”
慈庆宫偏殿里,朱常洛已经用过早膳。
书案上放着一碗白粥,只喝了一半。
王安从外面进来,走到书案前低声禀道:
“主子,事情办成了。诏狱那边已经传出消息,说张差暴毙。户部西库也烧成了白地,赵兴邦的玉佩被人从尸首手中找了出来。”
朱常洛端起粥碗,又喝了一口。
书架最下层有一道暗格,真正的江南漕运账本就锁在里面,一页也没有少。
北镇抚司停尸房中,张差则躺在木板上。
等送尸的人退下,自会有人将解药送进去。
只要闭气散的药力过去,他便仍是个活人。
朱常洛放下瓷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,随后起身走到衣架旁,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朝服。
衣袖和下摆各打着一处补丁,宫中早已无人把这当成稀奇事。
王安上前替他整理衣带。
“走吧。”
朱常洛等王安退到一旁,抬脚出了偏殿。
“去金銮殿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