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阳宫。
刘世安正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用小炉子煎药。
他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让他寅时就来,还要待到午时。一副药煎两遍就够了,哪用得着守五个时辰?
但太子的话他不敢不听。
老嬷嬷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水递给他。“刘太医,娘娘说您辛苦了,让您歇歇。”
刘世安接过水,还没喝一口,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。
老嬷嬷脸色一变。
刘世安慢慢放下碗,站起来。第二声闷响更近了,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声音——景阳宫后墙那道常年不开的小门,被人从外面踹了。
“关门!”
一个声音从院外传进来——是王安派来的小太监,嗓子都劈了。
“刘太医!关门!不许任何人进!”
刘世安反应极快,冲到正殿门口把两扇木门推上,横上门闩。老嬷嬷抱着王恭妃往内室缩,两个宫女吓得瘫在地上。
后墙小门被彻底踹开了。
刘世安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身影翻进院墙——身高体壮,面相凶悍,手里攥着一根裹了铁皮的木棍。
马三道。
……
慈庆宫。
王安死守在偏殿里没动。太子说了不许离开慈庆宫,他就不离开。但他浑身发抖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报!”
一个盯梢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。
“马三道没去慈庆宫!他翻了景阳宫后墙!”
王安眼前一黑。
太子算到了景阳宫有危险,提前把刘世安放了过去。但刘世安是个太医,不是护卫——他挡得住一个凶徒吗?
“殿下那边呢?!”
“殿下还跪在乾清宫门口,没人通报!”
王安咬碎后槽牙。
太子跪在乾清宫前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如果此刻去禀报,太子势必中断长跪赶往景阳宫——那郑贵妃的目的就达到了:太子既没跪成、母亲也保不住。
这是一个二选一的死局。
王安忽然想起太子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她会让张差和马三道一起来。”
张差呢?
张差在哪?
“张差!张差到底在不在内官监?!”
盯梢的小太监满脸惶恐:“内官监值房那边……天亮后没人回报。”
王安的血往脑门上涌。
马三道去了景阳宫,张差不知去向。
如果张差的目标——是乾清宫门前那个毫无防备的太子呢?
……
内官监值房。
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一个面容平庸、身量中等的年轻太监正靠着柱子嗑瓜子。
魏忠贤。
他嗑瓜子的速度很慢,一颗一颗。
张差半个时辰前从值房出去了。魏忠贤亲眼看见的。张差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根铁尺,脸上的表情像条被人牵着的疯狗——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但知道主人让他咬谁。
魏忠贤没有拦他。
他甚至替张差打开了值房的后门。
庞保前天来找他,让他“帮个忙”——就是这么个忙。打开一扇门,放一个人出去,之后的事不归他管。
但魏忠贤管了。
不是管张差的事,是管自己的事。
他从崔文升三个月前买泻药那天就开始观察。这条暗杀线上的每一个人、每一步动作、每一味药、每一次踩点,他全都记在心里。
不是为了告密。也不是为了救太子。
是因为——这条线上沾的血越多,将来能卖的价就越高。
魏忠贤把瓜子壳吐在地上,慢悠悠站起来。
他想起前天晚上,刘成来找崔文升时说的那句话:“手底下有十几个不怕死的,愿意帮忙。”
那十几个人是魏忠贤的人。
刘成替他传话,是因为魏忠贤让刘成去的。
崔文升以为是刘成在讨好郑贵妃。郑贵妃以为多了一股“义勇之士”。
没有人知道,魏忠贤把自己塞进了这条暗杀链条——既不在起点,也不在终点,而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中间环节。
他想卖两次。
第一次卖给赢家——不管是太子活还是太子死,赢的那个人需要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证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