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乾清宫内。
万历醒了。
陈矩跪在榻前,低声禀报。
万历半靠在枕上,听完整件事,很久没说话。
“他又穿那件衣服了?”万历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“是。”
万历盯着帐顶。
那件补丁朝服。上次在武英殿他没仔细看,回来之后却反复想了好几天。
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年,从没有太子穿打补丁的朝服上朝。
这件衣服的每一块补丁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你看看你把你儿子逼成什么样了。
万历不蠢。
他甚至比大多数文官都精明。
他知道太子在做戏。
但他拿戏没办法。
因为戏做得太真了——衣服是真破的,银子是真少的,王恭妃是真的在景阳宫关了三十年。
太子演不演,事实都摆在那里。
“让他跪着。”万历翻了个身,“朕今日不出殿。”
陈矩磕头退出。
走到门槛处,陈矩停了一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——里面那个胖得走不动路的皇帝,正在用沉默对抗一个跪在门外的儿子。
陈矩转身走出去,经过丹墀时,离太子跪着的位置不到八步。
他低头走过,没有看太子一眼。
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……
慈庆宫。
王安没有去乾清宫。太子不让他去。
他在偏殿坐立不安,反复看门口。
巳时刚过,一个盯梢的小太监从角门跌跌撞撞跑进来,满头是汗。
“王公公——出事了!”
王安腾地站起来。
“马三道今早寅时就出了内官监,没去慈庆宫东巷——他绕到了西边!”
“西边?”
“慈庆宫西侧夹巷!那边有一道废弃的旧门,常年上锁,但今天早上锁被人砸开了!”
王安浑身冰凉。
太子的盯梢网全布在东巷角门——因为庞保连续三天踩的都是东巷的路线。
西巷的旧门根本不在监控范围内。
“张差呢?!”
“张差……张差今早没出内官监值房,但庞保一刻钟前被人看见在慈庆宫东巷出现了——”
王安反应极快。
东巷是诱饵。庞保露面是调虎离山。
真正的刺客,从西边来。
而太子此刻不在慈庆宫。太子跪在乾清宫门口。
如果马三道不去乾清宫,而是趁慈庆宫空虚——
“景阳宫!”王安脸色煞白,“去景阳宫!快!”
太子不在慈庆宫。
太子的母亲在景阳宫。
一个眼睛半瞎的老妇人,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宫女。
王安冲出偏殿,跑出去三步又停住了。
殿下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“孤不在的时候,慈庆宫你不能离开。”
王安站在院子里,双手攥拳,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夜里,太子改完奏疏之后,说了一句看似随口的话——
“让刘世安今日寅时去景阳宫送药,待到午时再走。”
王安当时没多想。
现在想起来。
寅时去。午时走。
整整五个时辰。
一个太医在景阳宫待五个时辰?送药用得了那么久?
太子想到了。
太子想到了什么?
王安不知道。但他知道太子不是随口说话的人。
他转身跑回偏殿,抓起桌上的腰牌,朝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吼了一句。
“去景阳宫!找刘世安!告诉他——关门,不许任何人进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