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把太子这半个月的动作串成一条线,
让左光斗查东林自己人是刮骨疗毒,
让毕自严查浙党漕运银是釜底抽薪,两把刀同时落下,不偏不倚。
任何一个党派想指责太子打压自己,另一个党派就会指着自己被查的伤口说“我也挨了刀”。
方从哲睁开眼,说了句话。
“他此举意在告诉所有人,规矩变了。”
蒋允仪问:
“阁老打算怎么票拟?”
方从哲想了很久。
“着实查办。”
蒋允仪一愣,这等于内阁完全放行毕自严的报告,浙党的人会恨死首辅。
方从哲却摊了摊手,语气疲惫。
“不批,太子的下一份东西就会直接绕过内阁送进乾清宫。到那时候,万岁爷觉得内阁拦着不让查账,你猜他先收拾谁?”
蒋允仪不说话了。
方从哲把第三份报告签押画行,盖上内阁关防。
递出去之前,他叫住蒋允仪。
“今天去慈庆宫问安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就说,我近日读《贞观政要》,读到‘兼听则明’四字颇有所感,望殿下指教。”
蒋允仪听得糊涂,但照办了。
方从哲望着他的背影叹气。
《贞观政要》是唐太宗治国之书。
他用这本书向太子递了一个信号
老臣认了,你不党争、兼听则明的路子,我跟。
但他同时也在试探:你是唐太宗,还是隋炀帝?
…
下午,慈庆宫偏殿。
蒋允仪转述了方从哲那句话。
朱常洛沉默了三息,笑了笑。
“替我回阁老一句,读《贞观政要》不如读本朝《太祖实录》。太祖打天下时靠的是知道哪些话不该听。”
蒋允仪磕头退出。
王安等人走干净后,低声问:“殿下,方从哲这是真心投靠了?”
“是在下注。”
朱常洛端起碗粥喝了一口,
“他这个人永远不会把全部筹码压在一边。他给我递《贞观政要》,转头一定也会给父皇递一句不知什么意思的话,两头安抚。”
“那殿下还用他?”
“用。裱糊匠最大的用处就是,他两边讨好的过程中,会把两边的底牌都漏出来。”
朱常洛放下碗,
“他会主动告诉我父皇最近在想什么,因为让我知道父皇的心思,他觉得跟我的关系更近。同时他也会暗示父皇,太子在读什么书、见什么人,因为皇帝觉得首辅在替自己监视太子。”
王安听得心惊。
“到头来两边的信息全在殿下手里。”
“所以我不需要间谍。”
朱常洛把空碗推开,“方从哲自己就是最好的间谍,还是免费的。”
说完朱常洛问了另一件事。
“袁世振去找毕自严了没有?”
“去了。两人在户部西司谈了两个时辰。毕侍郎把两淮盐运的全部数据都给了他。”
“好。让他们慢慢对。纲盐法不急,先把数字算清楚。改革的基础全在数据上。”
朱常洛站起来走到窗前,忽然又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。
“景阳宫母妃今天的药送去了吗?”
“送了。刘世安亲自去配的方子。娘娘的眼睛…好了一些,能看清两步之内的人影了。”
朱常洛没说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