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阳宫。
刘世安第六次来为王恭妃诊脉。老嬷嬷端着热水候在门外,等他收回手、起身整理药箱时,王恭妃忽然问道:
“刘太医,我儿近来可瘦了?”
刘世安停下手里的事,回身看向榻上。
王恭妃的眼疾已有好转,两步之内能看见人影,面目却仍看不真切,平日认人,多半要听声音。
“殿下气色尚好,娘娘不必忧心。”
王恭妃摇了摇头。
“他自幼便会哄我。饿了说不饿,冷了说不冷,遇上什么事,也只拣好的讲。刘太医往后见着他,替我看仔细些。”
“臣记下了。”
门外老嬷嬷低头,用袖口擦眼。
刘世安离开景阳宫,刚走进夹道,便遇见等候在那里的王安。
二人避开往来的宫人,在墙边说了几句话。
“娘娘的眼睛恢复了约有三成,只是积郁多年,肝气不舒,单靠药石难见大效。”刘世安回头看了一眼景阳宫的宫门,“这里终年少见人声,住得久了,没病也要闷出病来。若不能宽心,再好的方子也只能治一时。”
王安道:
“此事殿下心中有数。”
“殿下有何打算?”
王安压低声音:
“殿下今日要去乾清宫,为娘娘请封。”
刘世安没有接话。
王恭妃虽有妃号,在宫中的处境却远不及寻常嫔御。
景阳宫年久失修,身边只剩三个宫人,所领月银也一再裁减。
如今太子若要为生母进位、迁宫并增添份例,
此事便不只关系景阳宫,也会牵动翊坤宫。
刘世安过了一会儿才道:
“万岁爷未必肯准。”
“殿下也这样说。”
王安拱了拱手,转身往慈庆宫去了。
辰时三刻,慈庆宫偏殿。
朱常洛在案上铺开一张纸,纸上只写了三件事:
进封王恭妃为皇贵妃,迁居永和宫,日常份例依翊坤宫裁减三成支给。
王安从头看到尾,脸色已有些发白。
“殿下,皇贵妃位次仅在中宫之下。娘娘若进封皇贵妃,便越过了郑贵妃。翊坤宫那边绝不会罢休,陛下那里也难以应允。”
朱常洛提起笔,将“皇贵妃”三字划去。
“你说得有理,皇贵妃确实不妥。”
王安刚要松口气,却见朱常洛在旁边另写了“贵妃”二字。
“殿下?”
“请封贵妃,与郑氏同列。”
朱常洛搁下笔,将纸推到王安面前。
“如此既未越过翊坤宫,也不算逾制。若有人反对,总要讲出一番道理。郑氏可以进封贵妃,母妃诞育皇长子,为何不能?”
王安沉默片刻,问道:
“殿下是想借外朝之力?”
“外朝重名分,也重国本。孤居东宫,母妃便是太子生母。三十年来,她的位号一直未进,群臣也都看在眼底,只是从前无从开口。”
“如今便不同了?”
“如今也未必不同,只是可以让他们开口了。”
朱常洛重新拿起那张纸,缓缓念道:
“皇长子生母,诞育国本,于社稷有功。恭妃入宫三十二载,位号久未迁进。儿臣谨请父皇循祖制、正名分,以全朝廷优礼国本之义。”
王安听完,便明白了朱常洛的用意。
这份奏请避开景阳宫的困顿与郑贵妃,单从礼制和国本入手。外朝若要支持,所维护的也是祖制名分。有了这一层,翊坤宫即使不满,也不能将反对的话说得太明白。
“只是陛下多半不会答应。”王安道。
“孤并未指望今日便成。”
朱常洛将纸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父皇若留中不发,孤过些时日再请。此事每提一次,朝中便多一分议论。母妃在景阳宫住了多年,外臣未必清楚她如今是什么光景,议论多了,自然会有人去问。”
王安低声道:“郑贵妃也会出面阻拦。”
“她若不出面,此事还要费些工夫。”
朱常洛起身整理衣袍,语气依旧平缓。
“她若出面,朝野所见,便是东宫为生母请一个合乎祖制的名分,翊坤宫却从中阻拦。孝道二字,士庶皆知。事情到了那一步,就由不得她随意分说了。”
王安这才应道:
“奴婢明白。”
午后,朱常洛步行前往乾清宫请安。
经过御花园东侧廊道时,他看见一个小太监蹲在墙根下吃馒头。
那小太监是乾清宫当值的小顺子,入宫还不到一年。
他没料到太子会从这里经过,慌忙起身,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。
朱常洛俯身捡起馒头,递还给他。
“不必慌张。你在乾清宫当值多久了?”
小顺子跪在地上,双手接过馒头。
“回殿下的话,才半年。”
“当值可还辛苦?”
小顺子抬起头,一时没答上来。
他入宫以来,只听人问过差事办得如何,有没有误了时辰,
从未有人问过他是否辛苦。朱常洛也没有等他回答,带着王安继续往前走了。
小顺子仍跪在原处,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站起来。
当晚换值以后,他和刘小毛坐在值房门外分食两个冷馒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