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袁世振到了慈庆宫。
他空着手,没带奏疏,也没带盐政条陈,身上只有一块用了多年的牙牌。
王安在宫门前看过一遍,才引他进了偏殿。
太子先前吩咐过,今日只许袁世振一人入宫,也不许携带文书。
王安原还担心此人不懂其中分寸,如今见他果真空手而来,便没再多问。
偏殿里没有备茶,桌上只放着两碗白水。
碎茶原还剩下半罐,也被朱常洛命人收了起来。
袁世振入内行礼,看了看桌上的白水,没有说什么。
“坐。”
朱常洛指了指一旁的凳子。
袁世振谢过恩,坐下时只占了半边凳面,身子仍旧端正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朱常洛喝了一口水,开门见山道:
“袁大人递帖子说要聊盐政,那就聊。”
“殿下想听什么?”
“你觉得两淮盐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
袁世振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种问法不好应对。
若只说积弊深重、法令不行,不过是朝臣惯用的空话;
若把内情说得太细,又难免有借此投效之嫌。
慈庆宫既不收条陈,他便得先弄清太子究竟想听到哪一步。
过了片刻,袁世振答道:
“盐不值钱。”
朱常洛把水碗放回桌上:
“说下去。”
“朝廷的盐引卖得出去,盐商也有利可图,灶户煮盐尚能糊口。照账面来看,上下各处都有进项。”
袁世振说得不快,每句话都留着余地。
“可盐到了百姓手里,一斤官盐的价钱够买三斤私盐。百姓不傻,都去买私盐。官盐卖不动,盐引就砸在盐商手里,盐商转头跟地方官勾结,把盐引折色,变成不运盐、只交银子的空头支票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“朝廷收到的盐税越来越少,但账面上盐引越发越多。引多盐少,就像印了一堆废纸。”
朱常洛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:
“你有办法?”
袁世振刚要开口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王安传话时说得明白,不许携带方案入宫。
如今虽是太子亲问,他仍要顾忌这道分寸。
朱常洛看出他的迟疑,笑道:
“说吧。脑子里的东西不算带来的。”
袁世振抬头看了太子一眼,
见朱常洛神色温和,语气也没有催逼之意,可方才那几问显然并非随口而出。
盐引怎么坏的,官盐为何卖不动,太子心里已有判断,眼下只是在听他的办法。
“纲盐法。”
袁世振说完这三个字,接着解释道:
“把散商改成纲商,选定二十四家大商号,包圆两淮盐运,每年定额定量定价。散商退出,私盐渠道断掉。朝廷只跟二十四家打交道,盐税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谁反对?”
朱常洛问得平静。
“浙党。”
袁世振苦笑道:
“两淮散商的银子有一半流进了浙江商号。纲盐法一推,散商死绝,浙党的钱袋子就瘪了。万历三十八年,臣在户部写了个条陈,还没送出去,就被人参了一本,从户部调到工部。”
朱常洛没有追问当年是谁上的奏疏,
也没有问其中牵涉了哪些人。
袁世振提出的纲盐法本身没有大错,
只是牵动的利益太多。
无论盐商、地方官,还是在京中替盐商说话的朝臣,都不会轻易让此法推行。
若没有足够的权力压住各方,纵然一时施行,也很快会被人借故废止。
朱常洛沉吟片刻,忽然道:
“袁大人,说一件跟盐政无关的事。”
袁世振没有料到太子会改问别处,只得欠身听着。
“你在工部管着虞衡司,矿冶铸造也在你手里。辽东铁器走私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
袁世振收起神色。
辽东铁器走私是朝廷多年的积弊。
建州女真缺铁,朝廷虽禁止铁器出关,边地私商却从未断过。
铁锅、铁犁和铁钉常借马市交易流入建州,到了女真人手中,再行熔铸,便可造出刀枪和箭头。
“知道。”
袁世振压低声音:
“虞衡司管铸造,但不管边贸。走私的事归兵部和辽东巡抚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
朱常洛端起白水,没有看他。
“如果有一天,朝廷要在辽东推军屯、练新军、铸火器,铁从哪来?银子从哪来?盐税、矿税、漕银,三条线能不能并成一条?”
袁世振抬起头,半晌没有说话。
这个问题已经越过了两淮盐政。
军屯、新军、火器以及辽东军饷,背后牵着户部、工部与兵部,又涉及地方税赋和矿冶调拨。
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,都足以引起朝中争论,若要合在一起统筹,便不只是在修补旧制。
乌鸦啼叫,王安守在门外。
过了许久,袁世振才开口。
“能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些:
“但需要时间,需要权力,需要一个不怕得罪所有人的靠山。”
“时间我有。”
朱常洛把水碗放回去:
“权力慢慢来。至于靠山——”
太子看着袁世振,收起笑意。
“袁大人,我不会做你的靠山。”
袁世振愣了一下。
“靠山会倒。你要是冲着靠山来的,哪天靠山没了,你也散了。”
朱常洛的语气不重,却没有给人商量的余地。
“我要你做的事为的是天下。盐政烂了,百姓吃不起盐。辽东缺铁,边军拿木棍打仗。这些事总得有人做。你做这些,便是为大明续命。”
袁世振离开凳子,跪在了地上。
在工部任职这些年,他没少向上官下跪。
一个五品郎中,夹在六部堂官和各司衙门之间,很多事明知有弊,也只能照章办理。
可官场上人人都问他倚仗何人,又与哪一派交好,从来没人告诉他,他要做的事本身并没有错。
那些压了多年的话到了嘴边,袁世振最终只说出一句。
“殿下让臣做什么,臣就做什么。”
“回去写方案。纲盐法先不公开,从两淮试点开始算账。你需要户部的数据,找毕自严。他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朱常洛起身,把袁世振扶了起来。
袁世振退出偏殿,走到慈庆宫院中时,在那棵歪脖枣树下停了片刻。
树上已经发了几片新芽,风一吹,枝条跟着晃了晃。
他整理好官袍,这才随内侍出宫。
……
同日,都察院。
左光斗把第一份查报放到桌上。
名单上一共有十四人,其中七人已经查到实据。
侯震旸利用户科给事中的职权,为姻亲在南京户部安插吏员,收受折色银六百两。
余懋衡借东林讲学之名,收取各地士子书仪银逾千两,实为替人引荐官职。
其余五人所涉之事大小不一。
涉案者或收取三十两银子替考生改动卷面,或侵吞驿站修缮银一千二百两。
左光斗写得很简明,查报中只列数字、日期、证人和物证,每项罪名之后都附着一句:
“以上据实查明,请依律议处。”
杨涟看完查报,面色凝重。
“侯震旸的事……我以前竟一点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是因为他活在你划定的阵营里。”
左光斗将查报折好:
“同一面旗下的人,你只看他骂谁,不看他拿了谁的银子。”
杨涟张口想要辩解,左光斗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大洪,不必解释。太子让东林自查,意在立规矩,你知道的。”
杨涟沉默片刻,才道:
“我知道。殿下要的是让天下人看见东林不护短。”
“对。”
左光斗把几份证词压到案卷下面:
“其他党派护短,所以烂到根。殿下给东林一个机会——自己刮骨疗毒,以后说话才硬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