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把帖子送进偏殿时,朱常洛正在翻毕自严送来的户部收支总表。
“殿下,工部袁世振递帖子求见。您看……”
“袁世振?”
朱常洛接过帖子看了两眼,
“什么来头?”
“工部虞衡司郎中,管淮盐公务。人缘一般,考绩倒是年年优等。浙党不喜欢他,东林也不搭理他。”
两边都不搭理。
朱常洛低头看着帖子,问道:
“他是不是被降过职?”
王安想了半天:“好像是……万历三十八年,原本在户部当主事,被人参了一本,调去了工部。”
“参他的人是谁?”
“奴婢不知道,容奴婢去查。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
朱常洛把帖子放到桌上。
“参他的人十有八九跟浙党有关。他的纲盐法动了盐商的生意,盐商背后就是浙党。浙党把他从户部踢到工部,可他还是在管盐务,明降暗保。你猜保他的人是谁?”
王安摇头。
“李汝华。”
朱常洛笑了一声。
“户部尚书把他的人塞到工部去保命,位置低了,手却还能伸进两淮盐场。这叫暗度陈仓。李汝华嘴上年年骂浙党吃盐引差价,背地里自己藏着一把能查清盐务的刀,一直没舍得用。”
王安听得心惊。
太子怎么知道的?
朱常洛自然不会解释自己的消息从何而来。
五百年后的史书里,袁世振的纲盐法被后世经济史学者反复研究过。
朱常洛虽不是史学家,却见过这个名字。
“让他来。明天下午。”
朱常洛把帖子压在毕自严的收支总表下面,又说道:
“但你告诉他,来可以,不许带折子,不许带方案,就来聊天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带了折子就是递投名状,我不收。我要先看看这个人是来攀附太子的,还是当真想把盐政的烂账理清楚。”
朱常洛笑了笑。
“攀附升官的是蛀虫,踏实办事的才有用。”
王安跪在地上想了想:
“那怎么分辨?”
“很简单。让他空着手来。蛀虫一定会偷偷带东西,因为他怕没有投名状就得不到信任。做事的人不怕空手来,因为他知道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比纸上值钱。”
第三件事发生在午后。
蒋允仪送来了方从哲的票拟摘要。
这次摘要里夹着一张便笺,方从哲亲笔写道:
“辽东军饷已拨付,熊巡抚来函谢恩。另,吏部拟京察考功名单,恳请殿下过目。”
京察。
大明每六年对在京官员进行一次大考核,考绩末等的罢官免职。
这是各党派相互倾轧的一把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