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我方从哲又没关系……
方从哲提起笔。
他在周永春和吴亮嗣两个名字下面,加了第三行:
熊廷弼。
然后他在熊廷弼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票拟写好,送进司礼监。
方从哲放下笔,长出一口气。
他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个绝妙的决定
找了一个谁都不待见但谁也说不出毛病的人,完美地从浙党和东林的夹缝里钻了出来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方从哲的门生蒋允仪来到慈庆宫探病。
太子的“病”已经传了三天。
外廷都知道太子身体不好,福王刚走就病倒了。
蒋允仪进偏殿时,
看到朱常洛半靠在榻上,脸色苍白,嘴唇有些干裂,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薄的被子。
“殿下……方阁老让下官来问安。阁老说,辽东巡抚的廷推昨日已经启动了。”
朱常洛抬了抬眼皮,声音虚弱。
“嗯……辛苦方阁老了。本宫这几日身子不争气,朝政上帮不了什么忙。”
蒋允仪迟疑了一下,还是说了:
“阁老票拟了三个人选。周永春、吴亮嗣,还有一个,熊廷弼。阁老的意思是倾向第三人。”
朱常洛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。
“方阁老老成谋国,孤信得过。”
顿了顿,朱常洛像是想起什么,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:
“只是……孤听说这个熊廷弼脾气不好?辽东那边形势复杂,他受得住吗?”
蒋允仪赶紧接话:
“阁老也说了,此人确实不通人情,但眼下缺的是能做事的人,不是会做人的人。”
朱常洛闭上眼,像是累了。
“嗯。方阁老定的就好。孤……咳……就不多过问了。”
蒋允仪见太子确实虚弱,不敢多留,磕了个头退出去了。
他回到内阁值房,把太子的反应一五一十转述给方从哲。
方从哲听完,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“太子说方阁老定的就好?”
“是。原话。”
方从哲慢慢靠回椅背。
太子没说支持,也没说反对。
你定的就好。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?
这个人情,我记下了。
方从哲又欠了太子一笔。
上次是“东宫无怨”救了他,太子没要回报。
这次太子在病榻上“信任”首辅的判断,主动给了首辅面子。
两次人情叠在一起,方从哲想还都还不清。
而一个还不清人情的首辅,就是一个被绑在太子船上的首辅。
“蒋允仪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廷推的事,就按我票拟的来。再去跟郑继之打个招呼,熊廷弼到京述职的时候,别让他到处乱跑,直接送进兵部领印。”
蒋允仪应声退下。
方从哲端起茶碗。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太子那句“本宫听说这个熊廷弼脾气不好”。
太子怎么知道熊廷弼脾气不好?
他又不可能认识熊廷弼。
一个病恹恹的太子,连慈庆宫的门都出不了,怎么会知道一个远在南直隶的督学御史的脾气?
方从哲的手指又停在茶碗上。
他想了想,最终没有深想。
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……
慈庆宫。
蒋允仪走后,朱常洛从榻上坐起来。
“王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熊廷弼的廷推,过了。”
王安长出一口气:
“方从哲果然选了他。”
太子把水碗放下,目光落在枕下那份辽东将领名册上。
“熊廷弼到京之后,安排他来见我。”
王安犹豫了一下:“殿下,现在外面都说您病重,见外臣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病重,才要见。”
朱常洛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一个病入膏肓的太子,拖着病体召见即将赴任辽东的巡抚,殷殷嘱托边防大事。你说这传出去,天下人怎么看?”
太子的每一步棋,从来不只有一个目的。
装病是为了麻痹崔文升。
装病也是为了逼方从哲推廷推。
现在装病还能给“太子忧国”再添一笔浓墨重彩的注脚。
一副病躯,三重收益。
窗外日头偏西。
远处翊坤宫安安静静——
“给他钱,给他人,给他五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