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从哲当了三年独相,靠的是他遇事只维稳的本事。
内阁只剩他一个人,次辅空缺,群辅空缺,六部九卿缺了快一半。
他什么都不管,万历也什么都不批。
只能给万历爷补锅糊墙,糊着大明这堵快塌的墙。
但辽东不一样。
方从哲从抽屉里翻出三个月前兵部呈上来的塘报,
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今年春天又吞了乌拉部,海西四部只剩叶赫还在苟延残喘。
九个月没有巡抚的辽东是什么概念?
边军没人管饷,将领没人节制,各镇互不统属。
抚顺、清河前线的塘报已经三个月没正经送过了。
方从哲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倒是并非真的关心朱常洛的身体,他其实也不怕太子死。
太子死了,再立一个就是。
他怕的是辽东真出事,边军哗变、女真南下,随便哪一条,都够他这个首辅下狱。
太子这是提前点出来了。
“来人。”
方从哲叫来门生蒋允仪。
“告诉郑尚书,辽东巡抚的缺不能再拖了。让他今天就拿出廷推名单,明天九卿会推。”
蒋允仪试探着问:
“阁老,东林和浙党那边……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方从哲扔下一句话,
“谁再拦,就告诉他,辽东若是出了事,弹劾我之前先弹劾他自己。”
这句话当天上午就传遍了六科廊。
在这里必须解释一下大明廷推的潜规则。
明面上,廷推由吏部牵头。
但实际上,吏部尚书只是端盘子的。
盘子里放什么菜,取决于各派系背后的博弈。
吏部尚书郑继之是个老滑头,谁也不得罪。
他接到方从哲的指令后,做的第一件事是分别派人去问了三拨人。
第一拨:浙党。山东按察使周永春。周永春是浙党铁杆,在山东替浙党的盐商保过几次驾。
第二拨:东林。推出南京兵部主事吴亮嗣。吴亮嗣写过几篇论边防的文章,在士林里有些名气。但更重要的是,他是东林新近拉拢的人。
第三拨:楚党、齐党。
这两个党派正被东林拿着《东宫用度明细》敲打得焦头烂额。
楚党领头的官达见了东林的人拿着那份明细过来“喝茶”,当场脸就绿了,
连夜写了三封信表态绝不在京察里跟东林过不去。
但凡事都有代价,楚党不闹事了,在廷推上也就失去了搅局的能力。
齐党更惨,几个核心人物正忙着自证清白,根本顾不上辽东巡抚谁来当。
郑继之把三拨人的意见收齐,心里就有数了。
两个正式候选人:
浙党的周永春,东林的吴亮嗣。楚齐两党弃权。
名单递到内阁。
方从哲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,把名单压了半天不写票拟。
等一等,发酵一下。
这半天里,该发生的事全发生了。
浙党的赵兴邦听说东林推了吴亮嗣,立刻在六科廊对着东林的人开骂:
“吴亮嗣连军营都没进过,就凭他写了两篇花团锦簇的策论就能镇辽东?荒唐!”
“周永春在山东替盐商办事,贪声在外,这种人放到辽东,是去打仗还是去卖盐?”
两边在六科廊吵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方从哲坐在值房里,看着桌上那两个名字,一个也不批。
他在等。
等什么?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只是觉得这两个人选都不对。
周永春确实是贪官,放到辽东迟早出事。
吴亮嗣确实是书生,放到辽东一样撑不住。
方从哲批了哪个,另一边就会闹。
两边都闹,倒霉的是他。
傍晚时分,蒋允仪带回一个消息。
“阁老,翰林院那边有人议论辽东的事。”
“谁?”
“翰林编修孙承宗今天整理旧档时说了一句——南直隶督学御史熊廷弼,昔年在兵部考功档里有一份边务札记,算是粗通兵略,可惜脾气太臭,在地方上得罪人太多。”
方从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熊廷弼。
他知道这个人。
万历二十六年进士,做过御史,去年被派到南直隶督学。
此人确实有些本事,但嘴巴太毒,走一路骂一路,在官场上几乎没有朋友。
没有朋友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没有派系。
方从哲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。
如果他推周永春,东林闹。
推吴亮嗣,浙党闹。
两个都不推,辽东继续空着,出了事他扛。
推一个两边都不沾的人呢?
浙党不会觉得东林赢了。东林也不会觉得浙党赢了。
大家捏着鼻子,都能勉强认下。
何况——这个人的名字是翰林院里传出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