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刮了一场黄沙。
新任辽东巡抚熊廷弼,就是在这种灰蒙蒙的天气里,骑着一匹瘦马进了正阳门。
他没有带随从,身上那件绯色官服洗得有些发暗。
作为刚刚被廷推选中、即将肩负帝国东北防线的封疆大吏,
按理说,他进京述职应该门庭若市,各路拜帖如雪片般飞来。
但现实是,他在京城的客栈里坐了整整一上午,连个送热水的驿丞都没有。
这是大明官场的规矩。
你熊廷弼既不是东林党,也不是浙党,你是个靠着两派互相妥协才捡漏上位的“孤臣”。
大家都捏着鼻子认了你,
但绝不代表大家看得起你。
在满朝文武眼里,你就是个去辽东背黑锅的炮灰。
首辅方从哲连面都不想见他,直接派了门生蒋允仪去客栈传话:
“阁老说了,辽东军情紧急,熊大人不必等皇上召见了,直接去兵部领了关防印信,即刻走马上任吧。”
熊廷弼坐在冷板凳上,
听完这番话,冷笑了一声
“阁老真是体恤下官。下官去辽东,兵部没发一两银子开拔费,连个护卫的家丁都没有,就给一块破铜印,让我去跟建州女真的铁骑讲老庄之道吗?”
蒋允仪被噎得脸色发青。
他早就听说这个熊廷弼字飞白,号芝冈,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,
今日一见,果然不假。
这种人,去了辽东要是能活过三个月,那就是老天爷瞎了眼。
“话已带到,熊大人自己掂量。”
蒋允仪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。
熊廷弼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准备去兵部受气。
他不在乎没人理他,他这辈子得罪的人比认识的人还多。
大明朝的文官都只顾着党派利益,他看不上那帮虫豸。
就在他走到客栈门口时,一顶青呢小轿悄然停在路边。
轿帘掀开,东宫大太监王安走了出来,手里捏着一块玉牌。
“太子殿下有请。”
半个时辰后,熊廷弼站在了慈庆宫的偏殿里。
大明文官骨子里是不把皇权当回事的,
更何况是一个三十多岁还在挨饿受冻、且据说病得快死的太子。
熊廷弼虽然性子直,但他也不觉得这个懦弱的太子能有什么真知灼见。
叫他来,估计也就是勉励几句“忠君爱国”的套话。
殿内药味极重。
朱常洛半靠在榻上,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被子。
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,嘴唇干裂。
“臣,辽东巡抚熊廷弼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熊廷弼按规矩跪地行礼。
“赐座。”
朱常洛虚弱地抬了抬手。
王安搬来一个锦杌,熊廷弼半个屁股沾着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熊大人这趟去兵部领印,拿到银子了吗?”
朱常洛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没说半句寒暄的废话。
熊廷弼一愣,下意识地答道:
“回殿下,户部叫苦,兵部推诿,说是九边军饷已然亏空,今年辽东的饷银,要等秋赋之后再议。”
“秋赋?建州女真的刀,会等到秋天再砍下来吗?没有饷银,辽东的粮商也未必响应,怕是不久便断粮了……”
“回殿下,确实如此,辽东边军虽然可以强制征粮,但天怒人怨,粮商皆逃,边城便毫无意义了,所以缺银便是缺粮。”
朱常洛冷笑了一声,这一笑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王安赶紧上前拍背,被朱常洛摆手挥退。
太子盯着熊廷弼。
“孤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你觉得满朝文武都是虫豸,你觉得孤这个半死不活的太子也帮不了你。你做好了去辽东单打独斗、以死殉国的准备,对吗?”
熊廷弼心头猛地一震,那股隐藏在骨子里的傲气被这句话狠狠刺中。
他没说话,但眼神已经默认了。
“蠢材。”
朱常洛吐出两个字。
熊廷弼猛地抬起头,怒火“蹭”地一下窜了上来。
他是不怕死的人,就算是当朝皇帝敢这么骂他,他也敢顶回去。
但他还没开口,朱常洛的下一句话已经砸了过来。
“你脾气又臭又硬,到了辽东,一定会整顿军纪。辽东那帮总兵、副将都是李成梁留下的骄兵悍将,他们背后站着的是京城里的浙党和皇亲国戚。你一查空饷,他们就会去兵部告你的状。兵部会上折子,科道言官会弹劾你跋扈。”
朱常洛微微探出身子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一没钱,二没粮,三没朝中的根基。你拿什么去打仗?你连背后的文官都对付不了,你拿什么去对付奴儿哈吉和速儿哈吉两兄弟?!”
熊廷弼如同被雷劈中,整个人僵在当场。
大明朝的官场逻辑,被这个病榻上的太子扒得连底裤都不剩。
这是实情,文官不畏外敌,只怕政敌。
你不结党,在朝堂上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,前方的仗打得再好,一道密折就能让你下京师大狱!
“殿下……”
熊廷弼的呼吸急促起来,
“难道……就真的没救了吗?!”
“有救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