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王离京第三天。
慈庆宫传出消息——太子病了。
王安亲自去司礼监递的话,
说太子昨夜腹痛不止,今晨起身时险些栽倒,
太医刘世安已在景阳宫给恭妃看诊的路上被截回来,先诊了太子的脉。
刘世安的脉案写得很有分寸:
“殿下素体虚弱,近日操劳过甚,兼之饮食不调,脾胃受损,需静养半月。”
这份脉案是朱常洛亲手改过的。
朱常洛坐在床榻上,背靠一个硬邦邦的旧枕头。
”是不是觉得孤的手段不光彩?“
”奴婢不敢……”
“你最近在宫里看的应该也明白,宫里宫外都是怎么看待此事的……”
“药起效了,郑贵妃就会放松对我这边动手的催促。孤需要时间,所以你需要明白做事的度……”
王安点头。
“让你把太子病了这个消息传出去,外廷会心思就多了。”
朱常洛的手指轻敲床沿。
“福王刚走三天,孤就病倒了。你猜百官第一个念头是什么?”
王安想了想:
“会不会觉得太子是被气病的?”
“不光是气病。”
朱常洛摇头,
“孤的身体本来就差,东宫穷成那样,吃不饱穿不暖,现在终于扛不住了。如果太子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王安脸色一变。
如果太子死了,大明就没有嫡长子继承人了。
万历的次子早夭,三子福王刚刚就藩,往下数年纪都太小。
国本真空的后果,是每一个文官的噩梦。
“所以他们会怕。”
朱常洛平静地说,
“怕到不敢再内斗,怕到必须团结在本宫周围。本宫病一天,他们就急一天。急了,手上的事就好办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朱常洛从枕下抽出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三个官职:南京吏部尚书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、辽东巡抚。
“这三个缺,空了多久了?”
王安愣了一下:
“南京吏部尚书空了两年,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空了一年半,辽东巡抚……也是空着的。”
朱常洛不意外。
万历朝三分之二的官缺都是空着的,前所未闻。
因为万历这几十年一直在以此要挟百官。
“该补了。”
朱常洛把纸递给王安,
“人选由廷推决定。但廷推的规矩你知道。你去提一下,外面的人会急起来的。有官缺出来,他们闻着味道就会过来……孤给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在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大明的廷推制度。
大明的高级官员任命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。
三品以上的大员,需要经过“廷推”
由吏部牵头,九卿共同推举候选人,内阁票拟意见,皇帝最终批准。
这套制度听起来很民主
但实际运作中,廷推是党争最惨烈的战场。
每个候选人背后都站着一个派系。
吏部提谁不提谁,内阁支持谁不支持谁,六科封驳谁不封驳谁——全是利益交换。
而万历三十年不上朝,廷推的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,空缺越攒越多。
到了万历四十二年,六部九卿缺了快一半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一旦万历松口批一批人事任命,所有派系都会像饿狗抢食一样扑上去。
朱常洛要做的,就是在这些饿狗扑食之前,先把骨头扔到自己想要的方向。
“辽东巡抚这个位子,孤要一个人坐上去。”
“谁?”
“熊廷弼。”
王安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。
湖广人,万历二十六年进士,现任南直隶督学御史。
脾气臭,嘴巴毒,走到哪里得罪到哪里。
不属于东林,不属于浙党,不属于任何人。
朱常洛知道得更多。
前世的记忆里,熊廷弼是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败之后被紧急派往辽东的巡抚。
此人军事才能出众,到任半年就稳住了辽东防线。
但后来被东林党的人弹劾下台,换了个无能的袁应泰上去,辽阳沈阳双双沦陷。
熊廷弼最终被传首九边
脑袋被砍下来装在笼子里沿着长城挂了一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