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能打的将才,死在了党争里。
朱常洛不打算让这件事重演。
“熊廷弼现在是不是得罪了谁?”
王安想了想:
“听说他在南直隶督学的时候,砍了几个走后门的生员名额,得罪了南京的勋贵和当地士绅。浙党有人参过他。”
“浙党参他,是因为他动了浙党在南直隶的利益。”
朱常洛点破,
“但东林也不待见他,因为他不肯入伙。这种两头不靠的人,廷推的时候没人替他说话。”
“那殿下怎么把他推上去?”
朱常洛闭了闭眼。
“不需要推。只需要让其他候选人都出问题。”
他让王安去办三件事。
第一,给孙承宗传话,让他在翰林院“无意间”提起辽东边防空虚、巡抚人选耽搁不得。翰林院是舆论制高点,消息会自动流向六科廊和内阁。
告诉所有人,此事太子很在乎,而且太子似乎命不久矣了……这件事很可能成为太祖的遗愿。
第二,给官应震递口信,东林那把刀用得怎么样了?楚党和齐党的人服不服?如果有人不服,正好。不服的人拎出来,查查他们跟辽东军饷案有没有牵连。查不出来也没关系,查的过程本身就够吓人。
第三,等方从哲来问。
“方从哲会来?”
王安不确定。
“太子病了,首辅不来问一句,像话吗?”
朱常洛嘴角微弯。
方从哲来,不光是出于礼数,更是因为
太子的身体状况直接关系到首辅的安全。
万一太子真出了事,新的国本之争势必重燃,方从哲这个裱糊匠首辅头一个被推进火坑。
所以方从哲来了之后,朱常洛会在“病榻上”不经意提起辽东巡抚的缺。
只是一个虚弱的太子,忧心国事,叹了口气说“辽东那边没人管,真出了事可怎么好”。
方从哲是什么人?是裱糊匠。
裱糊匠最怕的就是“出事”。
太子点一句辽东,若是这件事真成为了太子遗愿……更何况这件事对他也有好处,他正缺一个机会……
方从哲会自己去推动廷推,替自己排雷。
至于人选?
浙党推的人,东林会拦。
东林推的人,浙党会拦。
齐党现在被东林拿着敲打,自顾不暇,没精力掺和。
互相拦来拦去,最后剩下的那个没有派系背景、谁都不得罪但也没人力捧的人,自己再去找方从哲点拨一下,最适合的人不言自明——
就是熊廷弼。
太子从头到尾不碰廷推,不推人选,不亮立场。
他只需要让所有人互相卡死,剩下的棋子,就是他要的棋子。
这叫消去法。
……
当天下午。
慈庆宫外的暗巷里,崔文升从韩本用手里接过一个消息。
“太子昨夜腹痛,今天没下床。太医去诊了脉,开了调理脾胃的方子。”
崔文升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药起效了。”
他攥紧拳头,转身快步朝翊坤宫方向走去。
而那个“病入膏肓”的太子,正靠在榻上,翻看着一份孙承宗刚送来的辽东将领名册。
名册上有一个名字被朱常洛用指甲掐了一道印——熊廷弼。
旁边写了三个小字:可以用。
窗外有脚步声传来。
是王安。
“殿下,方首辅派人来问安了。首辅说,明日想亲自来看望殿下。”
朱常洛把名册合上,压在枕下。
“让他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说孤有一事想跟阁老商谈,有关辽东。”
王安一怔。
朱常洛闭上眼睛。
方从哲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?
太子在暗示辽东要出事?
太子病了还在操心辽东,传出去是什么名声?
是忧国忧民的储君。
而方从哲作为首辅,太子都急了他还不急?他必须比太子更急。
明天,辽东巡抚的廷推,方从哲会主动提上日程。
朱常洛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一片斑驳的水渍,像一张大明的舆图。
五年。
孙承宗给五年,熊廷弼也给五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