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科廊,夜风微凉。
王安传完话,转身隐入夜色中。
值房里,杨涟和官应震对视了一眼。
官应震代表的是楚党,但最近跟东林走得很近。
楚党在国本之争上,也是出了力的。
浙党做大,他们也有些不好受。
“文叔,你猜中了!”
杨涟一巴掌拍在书案上,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
“太子就是在等福王离京!这面旗帜,终于要真正竖起来了!”
官应震捻着下巴上的胡须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
“我就说,一个能在半个月内把郑贵妃和方从哲耍得团团转的太子,怎么可能真的把我们东林晾在一边?他不见我们,是在试探我们的定力。现在福王走了,他必须要有一支在朝堂上能冲锋陷阵的铁军。除了我们,他还能指望谁?”
大明朝的文官,骨子里从来不怕皇帝,更不怕太子。
在他们的政治逻辑里,皇权是用来“辅佐”的,更是用来“约束”的。
东林党在国本之争里死保朱常洛十五年,在他们看来,这是天大的从龙之功。
太子能有今天,全靠他们这些清流言官拼死上疏。
“走。”
官应震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官服,
“今晚去见殿下,必须把咱们的价码谈清楚。方从哲那个首辅的位子,该换个人来坐了。浙党的盐引,也该吐出来分一分了。”
两人怀揣着“恩主”的底气和对未来朝局的算计,从小路前往慈庆宫。
一路上,他们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怎样在太子面前摆出忠臣死谏的姿态,以此换取最大的政治承诺。
慈庆宫偏殿,一盏孤灯摇曳。
朱常洛端坐在书案后。
他的脸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,
他特意找刘世安配了药,让他的“腹部绞痛”看起来更真切一分。
脚步声在殿外停下。
杨涟和官应震迈步进门,双膝下跪,行了大礼。
“臣户科给事中官应震、给事中杨涟,叩见太子殿下!”
“殿下!您清苦至此,臣等心如刀绞!臣等日夜期盼,终于等到福王就藩。殿下受的委屈,臣等定要在朝堂上为您一一讨回!”
这些朝官是有公心的,但更多的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,是天家应该重用的人才。
他们希望能成为“三杨”之辈。
如果是以前那个软弱的朱常洛,听到这番泣血的表忠心,
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,立刻将这两人引为心腹。
这也正是明朝文官最擅长的套路:
用道德和眼泪绑架上位者,从而拿走实际的话语权。
朱常洛看着杨涟,嘴角扯出一抹笑意。
“杨给事中。”
朱常洛的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偏殿里嗡嗡作响,
“演给谁看?”
杨涟的哭声戛然而止,愣在当场。
官应震心头猛地一跳,察觉到气氛不对,赶紧打圆场
“殿下息怒。文孺只是性情中人。臣等今日来,是想问殿下,接下来对付浙党和首辅方从哲,殿下是想走哪一步棋?吾辈七十余名言官,随时听候殿下调遣。”
这话说得很漂亮,表面是听候调遣,潜台词却在亮肌肉:
我们手里有七十多把嘴炮,你怎么安排?
“对付浙党?对付方从哲?”
朱常洛端起冷茶,抿了一口,
“本宫什么时候说过,要对付他们?”
两人同时一愣。
“你们觉得,福王走了,本宫就安全了,就该轮到你们来分果子了,对吗?”
朱常洛放下茶盏,目光如刀,死死盯住官应震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,是你们东林护住了本宫的储君之位?本宫应该欠你们一个天大的人情?”
杨涟从地上直起身子,梗着脖子说道:
“殿下!臣等不敢居功,但十五年来,为了护住国本,我东林前辈顾宪成被罢官,无数同僚挨了廷杖!这难道不是……”
“这叫党同伐异!这叫欺世盗名!”
朱常洛突然一拍桌案,巨大的声响吓得两人浑身一哆嗦。
“你们打着保国本的旗号,在朝堂上跟楚党、浙党争权夺利!你们每上一道骂父皇、骂郑贵妃的折子,你们在士林里的名声就拔高一寸,你们的党羽就扩大一圈!可结果呢?”
朱常洛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。
“结果就是父皇把火全撒在孤身上!妖书案,你们在朝堂上吵得热火朝天,孤在东宫里吓得整夜睡不着觉!你们拿着孤的命去赚你们的清流名气,赢了,你们是忠臣直臣,青史留名,输了,死的是孤!这叫恩情?这叫你们护着孤?”
这番话,如同剥皮抽筋一般,将大明文官集团最深层的自私与虚伪扒得干干净净
文官不怕死,因为死能换来好名声;
但他们从不关心被他们当做旗帜的那个人,是死是活。
官应震冷汗涔涔,后背瞬间湿透了。
他发现,眼前这个太子,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摆布的傀儡。
他不是胸无大志吗?
咋不对呢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