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,宜远行。
也是福王朱常洵今日就藩洛阳。
午门外,百官云集。
按规矩,亲王就藩,皇帝罢朝赐宴,百官相送。
这本是寻常的礼制,但因为福王这个“国本之争”十五年的核心主角终于要离开京城,
今天这场送行,便成了一场各怀鬼胎的政治现形记。
内阁首辅方从哲站在百官最前列,闭目养神。
他脑子里过的是户部昨天刚核完的账
四十七万两内帑银子已经押送上路。
方从哲摸了摸袖口,心里对太子那份忌惮又重了一分。
太子兵不血刃帮内阁度了劫,
但他知道,太子的人情不是那么好欠的。
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兵科给事中赵兴邦,目光时不时往右侧看去。那是东林党人站的位置。
赵兴邦给太子递信之后,只得了三个字“知道了”,这让他这几天寝食难安。
浙党要淮盐的利益,太子到底肯不肯帮忙?
赵兴邦今天打定主意,如果东林的人敢在送行仪式上闹事,他豁出老脸也要替太子挡一回,权当纳个投名状。
而东林党那边,杨涟和官应震并肩而立,两人眼底都憋着火。
“文孺,你看那边。”
官应震压低声音。
杨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瞳孔猛地一缩。
午门城楼下,万历皇帝的步辇停在那里。
万历三十年不上朝,但今天为了最疼爱的儿子,破例来到了午门。
郑贵妃站在万历身侧,一身华贵的赤金凤袍,手里拿着帕子,正抹着眼泪跟福王殷殷嘱托。
福王满身珠光宝气,
光是腰间那条玉带上的东珠,就抵得上户部半个月的官俸。
而在这母慈子孝、皇恩浩荡的画面边缘,
站着大明朝的皇太子。
朱常洛没有穿太子的衮服,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。
他静静地站在万历步辇的侧后方,低眉顺眼,
双手交握在身前,像个不起眼的随从。
他不上前凑趣,也不显露嫉妒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
仿佛整个大明的繁华都与他无关。
“荒唐……陛下眼里,究竟还有没有大明律法,有没有这天下纲常。”
官应震拉了他一把:
“噤声!你忘了前几天咱们怎么议的?这个时候出头,就是给殿下找麻烦。”
杨涟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怒火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不只是他,在场的所有文官,只要长了眼睛的,看着这一幕,心里都有些莫名的想法。
大明朝的文官不怕死,不怕打,他们要的是“道统”的体面。
而现在,皇帝把大明的道统扔在角落里挨饿受冻,把所有的偏爱给了非嫡非长的福王。
这种视觉上的极致对比,比任何言辞弹劾都管用。
不是,大明以孝治天下,这群站在朝堂上的,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是这套礼法纲常的既得利益者。
你现在整这出,岂不是公然和这套程序对抗?
很多人都开始思考自己家里的弟弟和小儿子。
不由得开始想着,自己是不是也得防着他们些?
若是都按万历爷这样子搞,难免那些认了命的小弟和小儿子们会起一些一心。
嗯……不利于家庭稳定。
大伙心里都这么想着。
朱常洛低着头,眼睛看着地上的青砖。
他当然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这场送行,万历和郑贵妃以为是他们炫耀恩宠的舞台,
但在朱常洛眼里,这是他用来收拢朝野人心的最后一把火。
“常洛。”
万历忽然开口了,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儿臣在。”
朱常洛立刻上前一步,恭敬行礼。
“你三弟今日远行,此去洛阳山高水长。你是长兄,替朕敬他一杯酒吧。”
万历看着这个从不受自己待见的长子,带着审视。
虽然他没把朱常洛放在眼里过……
但是他觉得不对劲。
他总觉得前几日早朝上太子的做派有些不对劲,他抓不到把柄。
今天,他要太子当着百官的面,亲自给弟弟送行,
彻底把这出“兄友弟悌”的戏文唱死。
他要用朱常洛的孝顺来打那些跟自己斗了一辈子的文官的脸。
“遵旨。”
朱常洛从太监手里接过酒盏,稳步走到福王面前。
福王朱常洵是个胖子,常年的养尊处优让他看起来十分富态。
他看着面前消瘦、穿着旧衣的大哥,眼里没什么波动。
他从未在意过这个哥哥……
他的一生,除了比自己出生的早,再没任何优势……
但这恰恰就是最要命的优势,所以他也有些厌烦。
不过话说回来……
十五年了,他虽然没当上太子,但他拿走的东西,比太子多得多。
“皇兄。”
福王敷衍地拱了拱手。
“三弟。”
朱常洛双手举起酒盏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。
“此去洛阳,藩务繁重。沿途四十七万两的开销,父皇已经从内帑拨付了。为兄无能,东宫贫弱,出不上什么力,只能借这杯薄酒,祝三弟一路顺风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