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一出,百官阵列里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内阁方从哲眼皮一跳。
太子这是在当众表功。
他用最谦卑的语气,点出了那四十七万两是“父皇从内帑拨付”,
但在场谁不知道那是太子舍了东宫用度换来的?
福王脸色微微一僵。
他当然知道四十七万是怎么来的,这让他觉得这杯酒有些烫手。
但他还是接了过来。
朱常洛没有退开,而是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
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洛阳虽好,但邱乘云到了地方,若是在田赋和盐引上出了岔子,司礼监那边的备案,可是会直接呈给父皇的,京城会盯着你,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福王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,几滴酒水洒在了他的大红蟒袍上。
他惊愕地看着朱常洛。
邱乘云是母妃费尽心机安排的护藩内官,走的是中旨,没过内阁!
太子是怎么知道的?
更可怕的是,司礼监什么时候备了案?!
难道自己出了京城还要被人管着?
朱常洛看着福王惊恐的眼神,嘴角的笑容依然温和。
他当然不会告诉福王,
那个所谓的备案,就是他随手在陈矩那里下的一个套。
福王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郑贵妃,
郑贵妃离得远,没听到太子的话,
只看到福王洒了酒,还以为是福王伤心,心疼地直抹眼泪。
“时辰到了,三弟,请。”
朱常洛退后一步,朗声说道。
福王勉强咽下那杯酒。
他突然觉得,离开京城,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。
这大哥怎么突然转了性子?
有些毛骨悚然……
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很荒唐的决定,出自于他的本能。
但是可能是他为了未来的人生做的最后一次荒唐的挣扎……
这句话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。
“父皇,我不想走了。”
百官木了……这?仪注都准备好了你又不走了?
不把朝堂放在眼里是吧。
万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但他只当是小儿子念父子之情,舍不得。
“常洵,就藩乃国之大事,莫要儿戏,日后多回十王府便是。”
一切都尘埃落定了,不是一个亲王荒唐的言语就能推翻的。
吉时已到,銮驾启程。
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午门,烟尘滚滚。
万历起驾回宫,郑贵妃一步三回头。
朱常洛站在原地,目送着车队远去。
朝堂上最大的靶子,
终于滚蛋了。
从今天起,朝堂上的风向要变了。
赵兴邦看着太子的背影,咬了咬牙,
觉得浙党不能再等了。
大明朝最顶尖的这批聪明人
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看透了局势,
每个人都开始按照自己的利益逻辑去行动。
这件事,自己的党派该怎么去攫取更大的利益?
每个人都心里思索着。
……
当夜,慈庆宫。
晚膳送了进来。四菜一汤,
比往日稍微丰盛了一点,
据说是光禄寺见太子今日送行辛苦,特意加的一道老母鸡汤。
王安站在桌旁,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。
“殿下,奴婢先试。”
王安的声音很稳,但手有些抖。
“不用试银针。”
朱常洛坐在桌前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碗飘着油花的鸡汤,
“大黄和牵牛子,银针试不出来。”
王安一惊:
“那奴婢先喝一口!”
“你也不能喝。”
朱常洛按住王安的手说道,
“这种猛药,喝一口就要在床上躺三天。东宫现在离不开你。”
“拿去倒了,别给人看见。”
“然后找刘世安过来,就说孤腹绞痛……应付一下那边。”
王安站起身来:
“奴婢这就去!”
夜深了。
福王的车队正在远离京城。
而慈庆宫的门,在这个漆黑的夜晚,终于向东林党打开了。
朱常洛在纸上缓缓写下“党争”二字,然后用笔尖,重重地画了一个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