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王就藩前五天。
一道中旨从乾清宫发出来,绕过内阁,直接盖了御印送到司礼监。
内容很短:
遣内官监太监邱乘云赴河南洛阳,任福王府护藩内官总管,钦此。
这道旨意没有走内阁票拟。
中旨的意思就是皇帝绕开正常流程直接下命令。
大明朝制度设计里,中旨的法理效力低于经过内阁票拟的正式旨意,六科给事中有权封驳。
但实际操作中,敢驳中旨的人不多。
因为驳中旨就是在告诉皇帝——
你的话不算数,得先过我这一关。
方从哲在内阁值房里看到这道旨意的抄件时,茶盏端在半空停了三息。
邱乘云。
这个名字方从哲认识。
内官监的老人,在宫里混了三十多年,是翊坤宫的铁杆。
郑贵妃的贴身心腹太监里,排得进前三。
方从哲放下茶盏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他太清楚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了。
大明的藩王就藩之后,理论上跟京城切断了行政联系。
藩王在封地吃喝玩乐可以,但不得干政、不得豢养私兵、不得结交地方官员。
护藩内官是个制度漏洞。
名义上,护藩内官是皇帝派去照顾藩王起居的太监。
但实际上,这个人就是藩王在地方上的代理人。
采买、置产、收租、跟地方官交涉——全经他的手。
郑贵妃把邱乘云塞过去,等于在洛阳安了一颗钉子。
福王人在洛阳,邱乘云替他经营势力,翊坤宫在京城遥控——
母子三方联动,比福王留在京城还难对付。
方从哲闭上眼睛。
他不想管这件事。
中旨是皇帝的家务事,福王的护藩太监是内廷的人事安排,跟内阁没关系。
他要是出头拦,万历会觉得首辅管得太宽。
可他不管,东林的人一定会骂他。
东林的逻辑很简单——
你方从哲身为首辅,中旨绕过内阁你不吭声,那要你何用?
最要命的是,户部的人也会不满。
邱乘云去洛阳,不可能空着手。
护藩内官的经费走的是内帑还是户部?郑贵妃精得很,她一定会想办法让户部出这笔钱。
方从哲把抄件翻过来扣在桌上,像是不想再看。
他在犹豫要不要给太子递消息。
上次“东宫无怨”四个字帮了他一个大忙。
他承了这个情。
现在这件事——
郑贵妃往洛阳安人,表面上跟太子无关,实际上直接威胁太子。
福王在洛阳有了邱乘云,就相当于有了京城外的第二个根据地。
将来万一再起国本之争的余波,郑贵妃手里就不只有翊坤宫这一张牌了。
可方从哲也不想太主动。
上次是太子先递的纸条,他是被动接受善意。
这次如果他主动告太子,就变成了,
首辅在向太子靠拢。
这在大明的政治环境里很危险。首辅跟太子走得太近,万历会猜忌。
方从哲想了一炷香,最终做了一个折中的选择。
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人
户部左侍郎毕自严。
“福王的护藩内官定了,邱乘云。你去跟李尚书说一声,问问户部那边有没有对应的经费单子。”
方从哲说完就端起茶,再不多言。
毕自严是个实在人,听不出弯弯绕绕。
但他走出内阁值房后,做了一件方从哲意料之中的事
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汝华,李汝华叹了口气派人去打听邱乘云的底细,打听的过程中经过了翰林院。
经过翰林院的时候,消息就像一滴墨掉进水里,迅速洇开。
下午申时,孙承宗在翰林院值房里“偶然”听到了邱乘云的名字。
当天晚上,一张纸条进了慈庆宫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
“郑贵妃安内官邱乘云赴洛阳为福王护藩,走中旨,未经内阁。”
……
慈庆宫。
朱常洛看完纸条,把它放在桌上那份东宫用度明细旁边。
“邱乘云。”
前世的记忆里,这个名字没有太大分量。
邱乘云确实去了洛阳,福王在河南经营数年,挥霍无度,跟地方官矛盾不断,邱乘云就是中间的白手套。
并且还有一点,这人是害死马千乘的罪魁祸首。
再后面,便是秦良玉和白杆兵……
此人当真是罪大恶极。
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这件事暴露了郑贵妃的深层意图。
“王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