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在。”
“孤日后重用你的地方多,你也帮孤想一想,郑贵妃为什么要在福王走之前,先把邱乘云的旨意定下来?”
王安想了想,摇头。
“因为她怕福王走了之后,翊坤宫在京城的影响力会断崖式下降。”
王安一怔。
“国本之争这十五年,郑贵妃手里最大的牌就是福王在京城。父皇想给我那弟弟的一切,都得经过京城的内廷系统去办。所以翊坤宫能截内帑的银子、能拦御药房的药、能把李恩这种人安在关键岗位上。”
朱常洛的手指轻敲桌面。
“但福王一走,这些布局就断了。洛阳归河南地方管,京城的太监体系伸不过去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她提前在洛阳安一个自己的人。”
王安接上了话。
“不只是安一个人。”
朱常洛摇头,
“她在建一条新的利益链。邱乘云在洛阳替福王经营,银子和消息两头传递,京城有翊坤宫接应,洛阳有邱乘云落地。这条链子一旦搭起来,福王虽然就藩了,但郑贵妃的手还是长的。”
“那咱们要拦吗?”
“拦?”
朱常洛反问。
“拦什么?一道中旨,内阁都没出声,孤跳出来反对?给郑贵妃的人骂本宫干涉藩务、居心叵测的话柄?”
朱常洛靠在椅背上,闭了三息眼。
不拦。但可以当搅屎棍。
“王安,你去跟陈矩那边递个话。就说太子听说了邱乘云赴洛阳的事。太子没有意见。只是想提醒陈公公一句,护藩内官归内官监管辖,但到了地方上涉及盐引、田赋的经手事项,要不要跟司礼监报一道备案?免得将来出了什么账目问题,又说不清。”
“陈公公的手腕,他不会放过这家伙的。”
王安一怔,旋即明白了。
太子没拦邱乘云。太子甚至说了“没有意见”。
但“报备”两个字是破局的关键。
邱乘云去洛阳,如果不经司礼监备案,以后出了问题,司礼监推得干干净净。陈矩乐得轻松。
但如果经了司礼监备案
邱乘云在洛阳的每一笔银子进出、每一桩买卖,司礼监都有权过问。
这等于在邱乘云脖子上拴了一根绳。
绳子的另一头,捏在司礼监手里。
陈矩老祖宗,您可以好好把邱乘云当皮球一样捏,不必再考虑郑贵妃的脸色了。
而从前面几局的经验来看,陈矩不是太子的人,但陈矩认规矩。
太子给他一个台阶,他上不上?
他一定会上。
因为不上,将来邱乘云在洛阳出了幺蛾子,万历问起来,陈矩兜不住。
上了,陈矩就多了一份对福王藩地的监控权。这对掌印太监来说,是实打实的权力增量。
没人嫌弃权力太小。
尤其是在男性方面权力不足的内官身上,体现的淋漓尽致。
太子没拦郑贵妃的路。太子只是在路上装了一个门把手。
“殿下,还有个事。”
王安压低声音,
“崔文升今天——”
朱常洛抬眼。
“崔文升今天进了趟御膳房,跟一个管慈庆宫膳食调配的小太监说了几句话。那小太监叫韩本用,是去年刚拨到膳房的。”
朱常洛的手指停了。
膳房。
崔文升之前买药是备武器,接触张差是备打手,找庞保是备开门的人。
现在他接触慈庆宫的膳房太监——
那四味猛泻药,要从饭里走。
朱常洛沉默了五息。
“从明天开始,东宫的膳食经手人只留王安你一个人最后过目。任何人端进来的东西,先去测一测。”
王安扑通跪下,磕了个头:
“奴婢明白。”
朱常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监,面无表情。
两条暗杀路线全部浮出水面。
一条走食物,一条走暴力。
哪条先到算哪条。
朱常洛不急着收网。
网里的鱼还不够多。
崔文升背后是郑贵妃,但崔文升和郑贵妃之间一定还有中间人。那个中间人是谁,目前还没冒出来。
等。
等中间人露头。等整条链子从头到尾连上郑贵妃本人。
到时候才是一锅端的时候。
窗外远处,翊坤宫方向亮着几盏灯。
五天后福王走。
福王走了,朝堂上最大的靶子就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会开始重新站队。
东林要来找他。
浙党在等他的回话。
方从哲在掂量他的分量。
郑贵妃——在往他碗里下毒。
朱常洛摸了摸桌上那份用度明细的边角。
快了。
再快一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