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承宗到慈庆宫时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。
七品翰林俸禄有限,平日里也没什么油水。
王安把人领到偏厅,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茶叶不怎么样,水面上还浮着不少碎末。
孙承宗喝了一口,没说什么。
翰林院的茶还不如这个。
他坐在那里等了一炷香。
里屋的门开了,朱常洛走出来。
孙承宗起身行礼,抬头时多看了一眼。
太子身上是一件灰白常服,已经洗得发软,领口连点绣纹都没有。
这样的衣裳扔到京城街上,没人会把它和大明储君联系到一起。
“坐。”
朱常洛在他对面坐下,开口便问:“先生有什么想问的?”
孙承宗没料到太子这么直接。
他停了一会儿,开口问道:
“为什么是让臣来见证此事?”
守在旁边的王安听到这句话,忍不住看了孙承宗一眼。
朱常洛没出声,只看着他。
孙承宗接着说道:
“臣以为,殿下身边现在无人可用。可殿下略过了六科言官和国本之争中的老臣,单单找了臣……”
说到这里,孙承宗抬起头,直直看向朱常洛。
“殿下此举必有深意。臣想知道理由。”
朱常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先生,世庙时侯……严惟中旧事可还记得?”
孙承宗愣了一下。
他今天进宫之前,想过太子会问起国本之争,也想过太子会问朝中哪些大臣可用,偏偏没想过会谈严嵩。
“……臣以为,是徐华亭隐忍二十年,伺机而动。”
“错。”
朱常洛摇头。
“弹劾他的人虽多,杨继盛死谏、沈炼上书全被搁置。严惟中倒台的根源,是世庙不再需要他。”
“徐阶真正做对的事只有一件,他让世庙觉得,换掉严嵩比留着严嵩更划算。其他所有的弹劾、上书、死谏,不过是给世宗递了个口子。”
孙承宗默然。
严嵩怎么起,怎么掌权,最后又怎么倒台,翰林院里早有一套说法。
可朱常洛说的直白得多,也不像个太子能讲出来的话。
皇帝不再需要严嵩,所以严嵩才会倒。
陛下不是尊重圣人之道的人,至少连场面话都不屑与讲。
朱常洛看着孙承宗。
“先生,这个朝堂上不缺敢骂人的人。六科廊里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敢拿脑袋撞柱子。但骂完了呢?骂完了该贪的贪,该争的争。”
“我不需要替我骂人的。骂人的到处都是,无非是卖命求直。”
朱常洛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我需要一个替我想清楚这个天下该怎么办的人。”
孙承宗坐着没动,但内心震动。
太子说的是天下。
东宫缺人,内帑缺银,连冬日的炭火份例都拨不齐。
宫里还有郑贵妃盯着,朝堂上又有大批官员围着国本争个没完。
眼前太子,却在问天下怎么办。
“殿下觉得天下有什么问题?”
孙承宗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。
朱常洛起身走到窗边。
“本朝之患在何处?”
“请殿下指教。”
“在辽东,建州女真已经统一了建州五部,正在吞并海西四部……此獠不除,孤心难安。”
孙承宗皱起眉头。
奴儿哈吉这个名字在朝中不算秘密。
辽东每年都有奏报送进京,偶尔也会提到建州女真。
虽然目前维持表面的和平,但摩擦不断。
大大小小的战事也兴起了不少。
但话又说回来,京城安逸惯了,没几个能意识到这些夷蛮的危险。
辽东有李家坐镇,没什么好怕的……
李成梁自万历朝始,坐镇辽东多年,靠着扶一部打一部维持局面。
朝中大多官员也没把建州放在心上。
一群关外部落,人口不多,甲兵有限,还能闹出多大的乱子?
“但建州部落不过数万人口——”
“先生。”
朱常洛打断他,转过身。
灯火映出他清瘦苍白的脸。
“孤求得不是朝堂上的一时意气,但是孤一定要把辽东之患扼杀在摇篮里。”
孙承宗一下坐直了。
他盯着朱常洛看了半天,想看出几分试探,或者年轻人的夸大其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