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言重了。”

朱常洛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

“辽东不可失，辽东若失，天下大势易也。满朝上下还在争利，争东宫，争大统，但是若是再给奴儿哈赤几年，势不可挡，你与孤便无能为力了。”

“殿下……何以如此笃定？”

朱常洛没有解释。

重活一世这种事，没法解释，也不能解释。

哪怕他说出萨尔浒之败，说出沈阳、辽阳接连陷落，说出几十年后山海关外的局面，孙承宗也只会把他当成疯子。

“先生回去之后，调一调辽东近十年的边报，再查一查建州卫的人口增长和铁器贸易量。先生是修史的人，看完之后自己会有答案。”

偏厅里安静下来。

孙承宗手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
他在翰林院坐了几年冷板凳。

每日修档，抄录，校勘，日子一眼便能看到头。

他原先也想过做事，只是朝中党争越来越厉害，想做事的人进不去，能进去的人又未必肯做事。

今日进宫之前，孙承宗只想看看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现在他看明白了一些。

朱常洛提严嵩，是告诉他，朝政不能只靠骂。

让他想天下怎么办，是要他拿出能落到实处的东西。

至于辽东，满朝还没几个人真把建州当成大患。

朱常洛已经开始查辽东，连人口和铁器贸易都点了出来。

这个太子的心思没有困在宫墙里。

孙承宗把茶碗放回桌上，起身站好。

他没再问朱常洛为什么选自己。

太子要找的人，得看得懂朝局，还得肯沉下心翻档查账。

骂人和站队都没用，最后总得有人拿出办法。

孙承宗在翰林院坐了多年，别的东西不敢说，旧档却看了不少。

前朝做成过什么，又是怎么败的，他心里都有数。

这些年修过的史，也许真能派上用场。

“殿下。”

孙承宗拱手，声音很稳。

“辽东的边报，臣三天之内会看完。”

朱常洛点了点头。

“看完了再来见我。到时候先生就知道，为什么我说先生将来会教我儿子读书。”

孙承宗愣了一下。

王安去翰林院传话时，说的就是让他来教太子的儿子读书。

这话说得很远。

东宫讲官，太子师傅。

真走到那一步，他这个七品编修便会成为帝师。

朱常洛给他的官职还没影子，但这份信任已经摆在这里了。

孙承宗没有追问。

他躬身行了一礼，随后退出偏厅。

出慈庆宫时，他比来时走得快了不少。

…

孙承宗走后，王安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。

“殿下，孙编修出宫门的时候，正好碰上了吏科的人。消息肯定瞒不住了。”

“不用瞒。”

朱常洛回到桌前坐下。

孙承宗来慈庆宫，本来也没准备瞒人。

宫里各处都有眼线，瞒得越严，外面越会胡乱猜测。

让他们知道东宫找了个七品编修，反倒没什么。

王安没有离开，站在桌旁犹豫了一会儿。

“殿下，还有个事。”

王安压低声音，

“盯崔文升的人回话了。”

朱常洛抬眼。

“崔文升昨天出了趟宫。去了一趟外城的药铺。”

朱常洛往椅背上一靠，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
终于来了。

郑贵妃已经不准备在朝堂规矩里慢慢争了。

她让崔文升去买药，就是准备直接下手。

只要太子病倒，再让崔文升以内侍身份进药，

一切都能做成治病时出了差错。

“继续盯。”

朱常洛的声音很轻。

“把银子花出去，孤的份例不用节省，去安排人，把崔文升接触的每一个人、每一味药、每一次出宫的路线，全部记下来。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王安跪了下来。

“殿下，要不要提前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

朱常洛拿起桌上那碗凉透的碎末茶，仰头喝完。

“蛇没出洞，你打它做什么？等它爬到跟前，连窝一起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