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礼监值房。
陈矩坐在旧藤椅上,手里捧着一卷佛经。
他伺候过嘉靖、隆庆、万历三朝天子。
身上没穿金丝蟒袍,
只是一件洗得干净的素色棉衫,脚上套着布鞋。
宫里的太监都说陈矩是个怪人。
掌印太监是内廷第一人,
批红的笔握在手里,这些年看起来,权力比内阁首辅还大。
张居正还得搭配个冯保……
陈矩显然是比方从哲权力大些的。
可陈矩既不贪银子,也不卖官鬻爵。
值房里没有什么摆设,桌上放着佛经和公文。
万历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,才放心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。
他不是个贪恋权力的,做事就不会乱。
王安到时,陈矩刚翻过一页经文。
王安进门行了礼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太子殿下让奴婢来问陈公公,御药房的李恩拿着内阁票拟,却拖了两天不办。司礼监管不管自己门下的人?”
陈矩没有抬头。
手指压在经文上,过了几息才问:
“李恩不给药,理由是什么?”
“说没有皇上的手谕。”
“内阁的票拟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,方阁老点了头的。”
陈矩合上佛经。
四十七年的宫廷生涯,让他不用听太多解释,就能明白这件事里面的弯弯绕绕。
内阁票拟送到司礼监,
司礼监批红下发,下面的衙门便要照办。
这套规矩在宫里实行了两百多年,虽然他并不在乎郑贵妃欺负王恭妃这些事儿
但不管怎么样,方阁老既然开了口……
这事就得按规矩来……
不能让一个御药房的六品管事太监坏掉。
李恩扛着票拟不动,
打的也不只是太子的脸。
他打的是司礼监的脸,也是陈矩的脸。
今天御药房能拖延,明天针工局、内官监也能照着来。
到了最后,司礼监的批红便成了废纸。
陈矩不管太子和郑贵妃谁输谁赢。
他只管规矩。
“王公公回去告诉太子殿下,”
陈矩站起身,声音还是平平的。
“司礼监的规矩不用旁人操心。”
王安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陈矩站在值房里,过了一会儿,叫来一个小太监。
“去御药房,传我的话。内阁票拟已经批红下发,限李恩一个时辰内把药备齐,送到景阳宫。”
陈矩停了停。
“如果一个时辰后药还没到,让他来司礼监,亲自跟我说为什么。”
小太监答应一声,转身跑了。
他有点打哆嗦……
这位老祖宗的手段绝对不像是嘴巴上这般平静。
若是李恩真敢抗旨,怕是没办法活着走出司礼监。
……
御药房。
李恩在翊坤宫待了一整夜,早上才回来。
郑贵妃骂了他半个时辰,最后扔下一句话:
“废物。本宫去找皇上。”
李恩揣着这句话回到御药房,坐立不安。
郑贵妃说去找皇上,可皇上管不管,他心里没底。
不听郑贵妃的话也不行。
御药房这个肥缺,是翊坤宫替他弄来的。
每年从药材里刮出来的油水,少说也有几千两。
药一旦给了太子,便算是背叛郑贵妃。
这碗饭也就端不稳了。
所以李恩还在拖。
陈矩的话却在这时候到了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
李恩的脸色变了。
老祖宗生气了……
司礼监掌印亲自发话,和郑贵妃传话完全是两回事。
郑贵妃再得宠,也是后宫嫔妃,管不到内廷衙门的公务。
陈矩却是司礼监掌印,名义上就是李恩的顶头上司。
抗命不办,陈矩能直接把他拿下。
李恩派人去翊坤宫求救。
回话只有四个字:
“皇上不管。”
万历昨晚听郑贵妃哭诉,只说了一句“朕知道了”,然后翻身睡了。
今天早上郑贵妃又去了乾清宫,还是被挡在门外。
万历身边的太监传话,说皇上让内廷自己酌情处置。
又是这句话。
李恩站在御药房里,手脚发凉。
往前走,是司礼监的责罚。
往后退,郑贵妃也不会放过他。
一个时辰还剩一半。
李恩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,最后亲手打开药柜。
百年野山参两支。
极品天山雪莲一株。
上等鹿茸三两。
川贝母二两。
每拿出一味药,李恩的手都在发抖。
他舍不得的是药材,更怕的是自己的命。
从今天起,翊坤宫大概不会再信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