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臣更有一不情之请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这丝颤抖是精心设计的。恰到好处。不多不少。刚好让人觉得太子在强忍情绪。
“儿臣生母恭妃王氏,久居深宫,目疾日重。儿臣身为人子,不能侍奉汤药于膝前,日夜愧疚。然儿臣亦知,父皇日理万机,不敢以私情妨碍朝政。只求父皇恩准——”
他的额头缓缓触向金砖。
“许母妃延请太医诊治。此一事,儿臣纵粉身碎骨,亦铭感五内。”
朱常洛的额头碰到了冰冷的金砖。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杨涟心里有些不舒服。
东林系的其余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震动。
但必须说清楚——
东林的人不全是因为心疼太子而哭。
杨涟是真动了感情。
这个人一辈子认死理,黑就是黑白就是白。
太子跪在地上说母亲眼睛快瞎了连太医都请不到,这画面劈开了他胸口最柔软的部分。
他为官之初,也不过是为了让娘过上好日子才发奋图强
是啊……谁还没有个娘亲呢……
若是朱常洛提出其他请求,这些人未必会有所感触。
但是为母求医,这触及到了大明孝治人伦的根本。
东林党的官员们心里在飞速盘算。
太子这番话一出,基本上把他的处境摆到明面上来了
“国本蒙尘”就不再是言官奏疏里的修辞了,
是满朝文武亲眼所见的事实。
东林当年力保太子的立场,今天被彻底验证了——
你们看,我们保的人,果然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这就是东林最需要的叙事。
所以他们一派的眼泪里有感动,更有狂喜。
浙党那边的反应截然不同。
方从哲闭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他旁边的兵科给事中赵兴邦贴过来,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太子这一手……厉害。”
方从哲没应声。
赵兴邦继续说:
“他没骂皇上一个字,没反驳赏赐一文钱。他把自己的惨全摆出来了。皇上赢了面子,输了里子。从今往后——天下人提起太子,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皇父过于偏心严苛。”
方从哲终于睁开眼
“殿下恐怕从来就不傻。”
方从哲看人准了一辈子。
他此刻彻底确认——那个传闻中懦弱木讷的太子,要么是装了三十二年,要么是换了一个人。
无论哪种可能,从今天开始,内阁不能再把东宫当透明墙了。
万历坐在龙椅上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但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是他不高兴时的习惯。
太子的话滴水不漏。
他准备好的廷杖连拿出来的理由都找不到。
你要处罚一个跪在地上请求把自己的钱给弟弟、还顺便替母亲求一次太医的儿子?
天下人会怎么看?
史书会怎么写?
万历忽然想到了底下那些翰林。
他瞥了一眼西侧第三排。
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翰林,目光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太子,眼眶泛红,但手稳得很。
那手像是随时准备拿笔的姿势。
万历心头一沉。
翰林在看。
看就意味着会记。记就意味着会写。
写下去就是实录。
实录就是青史。
朱常洛跪在地上,没有抬头,没有催促。
他在等。
他知道万历不可能当场答应所有,但也不可能全部驳回。
皇帝只有一条路——
各打五十大板,找一个看起来公允的中间点。
而那个中间点,恰好就是朱常洛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