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鸦雀无声。
朱常洛的膝盖砸在金砖上。
万历皇帝半靠在龙椅上,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三分。
他看见了太子袖口的补丁。
万历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但他没开口。
三十年的帝王心术让他选择先听。
“说。”
朱常洛缓缓抬起头,整座大殿听得分明。
“儿臣闻三弟即将就藩河南,离京千里,骨肉分离。儿臣身为长兄,夙夜忧思,寝食难安。”
开头四句,全是友爱兄弟的场面话。
官应震为代表的各位文官们都微微皱了皱眉。
不对啊……
不是说太子要发难吗?
这是什么情况……
这些话跟他预想中的“太子当庭驳斥赏赐”完全不同。
难道太子不是来打架的?
朱常洛继续说。
“三弟年少离京,初赴封国,诸事草创,万般艰难。父皇加恩赏赐,实乃慈父之心。儿臣深感父皇舐犊之情,愿与三弟同沐皇恩。”
这两句说出来,万历的眉头松了一分。
这话听着顺耳,他没那么疑惑了——
太子在夸父皇赏赐福王是慈父之爱。
可站在百官队列中的方从哲心头一凛。
他听出来了。
太子把“四万顷地加几百万两银子”四两拨千斤地概括成了“慈父之心”。
这个词一旦落实,就意味着,
赏赐不是国事,是家事。
是父亲偏心某个儿子的家务事。
方从哲暗暗捏紧了笏板。
好手段。
朱常洛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。
他的语速微微加快了半分,但依然保持着朝堂奏对的端正仪态。
“然儿臣有一事,斗胆陈奏——”
他微微停顿。
这一顿,百官的注意力被这个停顿牢牢钉住了。
就知道,太子绝对忍不住……
对啊,正常人遇到这种父母偏心的事,谁能这么大度坦然。
朝堂文官们都明白,听人说话的时候,前面的漂亮话都是放屁,“但是”后面的话才是真正要听的。
“东宫岁拨银例,足有四百两。儿臣粗衣薄食,本无怨尤。然念及三弟远赴封国,路途迢迢,用度繁巨——”
朱常洛的声音在这里压低了半分。
“儿臣恳请父皇,将东宫历年拨银之余额,一并拨予三弟,以充就藩之资。儿臣独居京城,仰蒙父皇庇佑,衣食无缺。些许银两于儿臣不过锦上添花,于三弟则是雪中送炭。”
衣食无缺。
这四个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,配上身上那件洗白了的破朝服、袖口的补丁、领口的裂线——
哦,你太子每月几百两是锦上添花,你弟弟几百万两就藩是雪中送炭?
夸张。
反差。
离大谱……
孙承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,他明白了朱常洛的用意。
他是个修史的人,一辈子在故纸堆里跟死人打交道,心肠早就硬了。
但此刻他亲眼看见一个储君穿着补丁衣服跪在金砖上说“儿臣衣食无缺”——
他控制不住地想到了自己翻了两天的那些起居注档案。
东宫十年间被削减的份例。
被裁撤的宫人。连冬天的炭火都凑不齐的窘况。
“衣食无缺”四个字,纯粹是假话。
但太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歌颂父皇。
你怎么反驳?你说太子撒谎?那就等于承认皇帝虐待太子。
孙承宗突然意识到,文官们每日都想着怎么跟陛下斗法,但却真无一人关心着极为潦倒的太子殿下。
他想起太子让他站在这个位置时说的话——
“让先生先看看太子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看见了。
但本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朱常洛还没说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