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。
慈庆宫的寝殿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烛火。
王安捧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赤色朝服,手抖得厉害,
连着两次都没能把衣带系进玉钩里。
朱常洛推开老太监的手,自己捏住衣带,利落地打了个结。
“抖什么?”
朱常洛声音平静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王安牙齿打着颤,
“奴婢怕。这衣服穿出去,万一皇上雷霆震怒……”
朱常洛低头扫了一眼袖口。
领口那道粗糙的缝线贴着他的脖颈,有些磨人。
“父皇肯定会怒。但父皇却不好发作了。”
朱常洛抚平下摆的褶皱,转头看向王安
“王安,你现在去办一件事。”
王安立刻躬身:
“殿下吩咐。”
“等会儿朝会一开始,前朝必定大乱。你趁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武英殿,悄悄去一趟景阳宫。”
朱常洛的眼神变了,
“告诉母妃的贴身老嬷嬷,今天不管外面传出什么动静,死死关住宫门。翊坤宫的人若是借口送东西或者传话,一律不见。谁敢硬闯,就说太子有令,乱棍打死。”
王安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懂了。
太子要在前朝掀桌子,最怕的就是郑贵妃在后宫趁乱下黑手,拿王恭妃做文章。
事先把门封死,就是断了反派趁火打劫的路。
“奴婢明白!”
王安重重磕了个头。
朱常洛转身,推开殿门。
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,
他没披大氅,就穿着这身破旧的单薄朝服,大步走入夜色。
……
午门外,秋风瑟瑟。
距离辰时还有半个时辰,百官已经按品级聚集在广场上。
三十年不曾经历过皇帝亲临的早朝,午门外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与焦躁。
明朝的文官是个极其特殊的群体。
他们不畏惧皇权,甚至热衷于挨廷杖,因为骂皇帝是他们名垂青史的最快捷径。
但同时,他们又必须依附皇权,利用皇权的名义去打击政敌。
不臣服皇帝,更不臣服太子,他们眼里只有自己党派的利益。
此时,人群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圈子。
内阁首辅方从哲笼着袖子站在最前面,双眼微闭。
浙党的人围在他身后,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了吗?今日皇上要加赐福王淮盐二十万引。这可是从咱们南直隶的钱袋子里往外掏银子!”
一个浙党御史说道。
方从哲没睁眼,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
“天子的家事,户部若是叫苦,自有户部去争。我等只需恪守本分。”
这话的意思很明白:
浙党绝不出头。
让别人去跟皇帝碰硬钉子,浙党看戏,最好能借机把叫嚣得最厉害的政敌给耗死。
另一边,东林党的圈子则像沸腾的开水。
“昨夜的消息确凿,太子今日必有举动!”
“殿下隐忍多年,终于要发声了。我等当年拼死保下国本,今日殿下若敢当庭驳斥福王就藩的荒谬赏赐,我等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联名死谏,替殿下撑起这大明正统的脊梁!”
杨涟重重点头:
“不错!只要殿下敢开口,我等就是殿下手里最锋利的刀!”
朱常洛如果听到这番话,只会报以冷笑。
东林党这帮人,一口一个替太子撑腰。
可实际上呢?
他们要的是“我们保举的太子带头冲锋了”这个政治叙事。
他们需要太子当出头鸟去撞破万历的威严,
然后他们跟在后面大声附和,借此证明东林党才是大明道统的守护者。
一旦太子退缩,他们会毫不留情地痛骂太子懦弱。
一旦太子冲锋,他们就踩着太子的声望去搏自己的清名。
他们自以为是下棋的人,却不知道,朱常洛今天根本不打算当他们的枪。
朱常洛要的,是借这帮人的嘴,去放大万历的偏心。
借刀杀人,全程不粘锅。
在这些喧嚣的圈子之外,武英殿西侧的台阶下,站着一个不起眼的七品翰林。
孙承宗。
他没有参与任何党派的议论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太子昨夜传话,让他站在这里看。
孙承宗看着闭目养神的方从哲,看着义愤填膺的杨涟。
他突然觉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堂巨头,
此刻都像极了戏台上的提线木偶。
太子连面都没露,仅仅是通过自己这个冷板凳翰林放出去一丝风声,
就把东林党的火气给拱了起来,把浙党的防备给吊了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