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64章 唤(1 / 2)星澜节气录首页

沈夜阑站在原地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弯曲。他盯着正南方的松林深处,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,至少用眼睛看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他说有东西在叫他。

苏婉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先闭上眼,用白谷雨灯增强感知向外推了三十息的范围。东南方,地下的侧脉安静地流淌着,脉象平稳,那是根脉的延伸,是节点的方向。正南方,节气之力稀薄得多,几乎感觉不到。但沈夜阑的影子在变化,她睁开眼看了他脚下,那些边缘的树枝状突起正在朝正南方倾斜。

你确定不是根脉?她问。

确定。沈夜阑收回目光,声音平稳,根脉的召唤是往地底走的,拉的是经脉。这个不一样,这个是在脑子里。

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在脑子里把两条路线拆开来看。东南方是他们原本的计划,节点在那里,根脉的召唤在那里,那是外婆手札上标注过的方向,是芒种之前必须到达的位置。但正序盟的搜索队也在松林外围扇形展开,预计一两个时辰就会推进到他们当前位置。往正南走,意味着偏离路线,偏离计划,偏离一切她这半个月来小心翼翼维护的方向。

可沈夜阑身上的变化不等人。影子的树枝状突起在扩大,记忆断片在加速,如果正南方那个召唤和他的变化有关,那忽略它可能比绕路更危险。

我建议分头走。沈夜阑说。
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。

你去东南方向,到节点位置等我。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斟酌过的事情,我去正南看看。不管那边是什么,它在叫我,说明跟我有关系。你不用跟着冒险。

你记忆现在什么状态,你自己清楚。苏婉清说,单独行动,你连自己是谁都可能忘掉。

沈夜阑张了张嘴,没有反驳。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,他的记忆确实在加速流失。第二次断片的时候,他连修古董的细节都想不起来了。一个人走进未知的地方,连自己为什么来都可能记不得,那不是勇敢,是送死。

一起走。她说,先把追兵甩掉,再去正南。

沈夜阑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坚持。

苏婉清低头看手腕上的情丝茧。丝线已经消耗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纤细得几乎透明,但还保持着感知能力。她闭眼把注意力集中到丝线上,正序盟修士的位置像几个模糊的光点浮现在感知中。两组人,一组在东北方向约四十息外,正在缓慢向西移动,另一组更远,在她的感知边缘,方位偏北。两组人之间的距离在拉大,中间出现了一个间隙。

东北方向有一组人,在往西走。她睁开眼,另一组更远。他们中间有个空档,大概三十息宽。

能穿过去?

能。但得关掉白谷雨灯的增强感知。
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先顿了一下。关闭增强感知意味着她会重新变回那个什么都感知不到的医者。这半个月来,白谷雨灯让她能感知节气之力的流动、根脉的位置、修士的方位,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。关掉它,那种感觉她一时形容不出来,索性不想。

增强感知会在地下留下痕迹。她解释,正序盟在用某种术法探测节气之力的波动。我开着灯走,相当于在黑暗里举火把,他们一定能追上来。

沈夜阑没有犹豫:

苏婉清深吸一口气,把白谷雨灯的感知往回收。那种感觉来得很直接,好像一扇窗户关上了,窗外的世界还在,但看不见了。节气之力的流动、根脉的脉动、远处修士的方位,一切都沉入黑暗。她重新变成了一个普通的、眼睛看不见节气之力的医者。

铜丝手链上的丑时珠还留着一点微光,但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草木籽手链上五颗亮珠还在,这是她目前唯一剩下的感知手段,但它们不提供方位信息,只是在危险接近时会有反应。

走地下侧脉的另一条岔路。她说,侧脉在这里分成了两股,一股往东南,一股往正南再折向东。我们走正南那股,从地下绕到他们搜索范围外面,再折向正南。

两人在松林中找到了侧脉入地的位置,一棵老松树的根部,泥土下有细微的震动,是节气之力在岩层间流动的痕迹。沈夜阑的蚀时变对这种震动更敏感,他在前面带路,找到了一条狭窄的地下通道。通道不深,大约一丈半,顶部是盘错的树根,两壁是潮湿的泥土和碎石。

他们在通道里弯着腰往前走。苏婉清把白谷雨灯的光压到最暗,仅够照亮脚下一步的距离。通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凉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。头顶偶尔有细碎的土粒掉落,砸在她的肩头,是树根挤压泥土发出的声响。

走了大约半刻钟,沈夜阑忽然停住。他抬起一只手,示意她别动。

上面有人停了。他低声说。

苏婉清屏住呼吸。通道顶部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,是脚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,不止一个人,至少两个。正序盟的修士。他们停了几息,苏婉清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通道里被放大了。然后震动开始移动,脚步声渐渐远去,往东北方向消失了。

他们刚才在扫描这一片。苏婉清压低声音说,用的是某种震动探测的术法,在感应地下的节气之力残留。我们关了灯,没留下痕迹,所以他们扫不到。

又走了一刻钟,通道开始向下倾斜,泥土壁逐渐变成了岩石。空气变得更冷,呼出的气变成了淡淡的白雾。然后通道忽然开阔了,他们进入了一个天然的地下空间,大约三丈见方,顶部有水滴落下来,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浅水。

苏婉清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。她需要休息。关闭增强感知之后,她的体力消耗反而比之前更大,不是因为走路,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重新适应没有节气之力辅助的状态。每一步都要靠判断和记忆,而不是感知。这种落差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
沈夜阑在她对面坐下来。浅水映着白谷雨灯微弱的光,在他脸上投下细小的波纹。

我跟你讲讲我现在的状态。他忽然开口。

苏婉清看着他。

我的记忆像一座被火烧过的房子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情,有些房间还在,能进去,能看到里面的东西。有些已经烧没了,整间房都没了。

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水面。

烧没的那些,我知道曾经存在过。因为墙上还有家具留下的印子,那个位置曾经放过什么东西,但我再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。

苏婉清没有说话。她能做的只有听着。

比如我知道我会修古董。沈夜阑继续说,这个房间还在。但修古董的手法、步骤、用的材料,隔壁那个房间烧了。我记得结果,不记得过程。

还有呢?苏婉清问。

名字。有些人的名字我还记得,但脸没了。我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,姓什么我都知道,但长什么样子、说过什么话、做过什么事,全没了。
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,像在念一份清单。苏婉清反而觉得胸口发紧。一个人在用这种语气描述自己正在失去的东西,说明他已经过了那个会慌张的阶段,进入了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自我审视。

所以我想趁还能记住的时候,把重要的东西告诉你。沈夜阑抬起头看着她,你替我记着。

苏婉清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好。你说,我记。

沈夜阑点了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外婆手札,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,开始说。

第一件,我的经脉里有一种东西,和根脉同源。不是根脉本身,是跟根脉同一种来路的东西。它一直在,但我以前感觉不到。是最近才开始的,可能在裂隙里就有了,只是一直被情丝茧压着。

苏婉清把手札接过来,在手札的空白处用炭笔记下来。

第二件,我的影子在变。你应该已经看到了。边缘有树枝状的突起,和裂隙光的脉动同步。

她点头。

第三件,正南方那个召唤我的东西,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,但它给我的感觉不是危险的。是熟悉的。就像回到一个很久没去过的地方,房子拆了,但地基还在。

苏婉清把这些都记在手札上。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,又翻回前面,在第三件事下面添了一行:正南方的召唤,方向为正南,与根脉无关,感觉熟悉而非危险。

她把手札合上,递还给他。

我记性比你好。她说,有什么要记的,随时告诉我。

沈夜阑接过去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