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63章 影(1 / 2)星澜节气录首页

裂隙的光又脉动了一次。

苏婉清没有看裂隙。她看的是沈夜阑的影子。

松林深处的光线本就暗沉,层层叠叠的松针将天光筛成碎片,落在地面上时已经模糊不清。但沈夜阑脚下的影子却比周围的暗色更深,边缘更清晰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层轮廓。

那些枝条状的突起还在。

它们从影子的边缘长出来,细小,纤细,朝着四面八方伸展。沈夜阑自己看不到。他正蹲在裂隙旁,用手撑着膝盖,低头喘气——刚才那次断片耗尽了他不少体力。

苏婉清坐在一截倒伏的松树干上,背袋搁在膝盖前,双手搭在袋口,看起来像在休息。

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。

裂隙的光再脉动了一次。暗青色的光从深处渗出来,一涨一落,节奏很慢,大约六七息一次。

就在光涨起来的那一瞬间,沈夜阑影子边缘的一根枝条微微伸长了。

不明显。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,几乎不会注意到。那根枝条向前挪了不到半寸,然后停住,等下一次脉动。

六七息后,裂隙的光再次涨起。

又一根枝条伸长了。这一次是另一侧,朝着沈夜阑影子的左肩方向。

苏婉清的手指在背袋的袋口上收紧了一分。

她确认了。这不是偶发。每一次裂隙的光脉动,沈夜阑的影子就会发生变化。那些枝条的生长和裂隙光的频率完全吻合,像某种回应,又像某种进食。

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自己的脚,让影子靠近沈夜阑的影子,试图用自身的暗影去遮挡那些枝条。

没有用。

她的影子覆上去,沈夜阑的影子纹丝不动。那些枝条从她的影子边缘穿过去,像她的影子不存在一样。

苏婉清收回脚,把视线移到沈夜阑身上。

她开始数。从第一次注意到枝条伸长算起,到现在大约过了一百息。一百息里,裂隙的光脉动了十五次,影子上的枝条增加了七根。不是每一次脉动都会长出新的枝条,但每一次脉动,已有的枝条都会微微伸张。

这个规律让她后背发凉。

如果按这个速度持续下去,用不了多久,那些枝条就会从影子的边缘延伸出去,变成肉眼可见的长度。到那时候,沈夜阑低头就能看见自己影子上长出了不属于人的东西。

她不知道他看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。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,她不想去赌。

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他喘完了气,抬起头来,表情还算平静。

歇够了?她问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松针。

他转身的时候,苏婉清看见他影子上的那些枝条又微微晃了一下。不是裂隙脉动引起的,而是因为他自身的移动,像是被惊醒了一样,短暂地颤抖了一下,然后恢复静止。

她什么都没说。

裂隙深处,那个被锁链锁住的巨大树形身影已经闭上了眼睛。口型停止了。但苏婉清能感觉到它没有睡去。那种存在感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,水面看不见它的动静,但水流经过它时改变了方向。

裂隙光的颜色在变。不再是之前的淡白色,而是越来越偏暗青,像被什么东西浸染了一样。每一次脉动都比上一次更暗一点,也更沉一点。

它每次脉动,都在往沈夜阑的影子里送什么东西。

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背袋的带子。她没有开口,只是看着沈夜阑的背影,想着该怎么应对一个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变化。

然后她的感知捕捉到了别的东西。

不是来自裂隙,而是来自松林外围。

她的增强感知自从接入根脉之后就一直在运转。不是刻意的,更像是一种背景状态——她不需要主动去探,只要安静下来,就能感知到周围数十丈内的灵力波动。

此刻,在这个安静的间隙里,她感觉到了。

极远处的松林边缘,有灵力在流动。不是根脉那种深沉缓慢的脉动,而是人为的、有规律的灵力波动。

正序盟的修士。

他们在使用某种探测阵法。灵力波动的模式是扇形推进,两道、三道、四道……交替扫过地面,像筛子一样把松林一寸一寸地过滤。

至少两组人。

苏婉清闭上眼,把感知推到最远。

西北方向,一组修士在缓慢移动。他们的步伐很稳,间距均匀,每隔固定时间就停下来几息,让探测阵法完成一轮扫描,然后继续前进。另一组在更偏北的位置,推进方向和第一组形成了一个夹角,两组合起来就是一个不断收窄的扇面。

扇面的开口朝向他们所在的这片松林深处。

按照推进的速度,最多一两个时辰,那个扇面就会收拢到他们脚下的位置。

苏婉清睁开眼。

走吧。她站起来,背起背袋。

沈夜阑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应该也感觉到了什么,或者至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。

但他没有走。

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苏婉清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的手掌摊开,十指微微张开,掌心朝上。他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在看一双陌生人的手。

然后他动了。

他的手指开始做动作。极细微的动作——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其余三指微微翘起,然后变换角度,食指沿着拇指的侧面滑过去。接着换了一只手,左手做同样的动作。两只手交替着,像在摆弄一个极小极精密的东西。

我的手指,他说,以前会修东西。

苏婉清站在他面前,没有动。

修古董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从别处抄来的文字。我很擅长这个。手指记得怎么做。

他停下来。手指悬在半空中,拇指和食指还保持着捏合的姿势。

但我想不起来修的是什么了。

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空白,不是上次断片时那种茫然无措。这一次的眼神更让人不舒服——他像是在看着一扇关上的门,知道门后面有东西,但打不开了。

苏婉清没有犹豫。她上前一步,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
生息引的灵力从她掌心渡过去,沿着他的经脉探进去。

经脉深处,那个和根脉同源的东西在。它被情丝茧的丝线缠着,暂时沉寂。但上一次缠得紧密的丝线,现在松了许多。丝线的数量没有变少,可丝线本身变细了,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磨薄了。

她估算了一下。情丝茧的丝线已经消耗了大半。如果那个东西再苏醒一次,剩下的丝线未必能撑住。

十息。

整整十息,沈夜阑的手指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
然后他眨了眨眼,手指慢慢收拢,握成了拳头,又松开。

刚才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忘了。

他的声音还是平的。但苏婉清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上一次,他说,我至少还记得你的名字。记得我在问你问的那个问题。他顿了顿。这次我连手指的用处都差点忘了。

苏婉清松开他的手腕。

但你记起来了。

他攥了攥拳头,像在确认手指还在。手指记得那些动作。捏、捻、转、挑。我记得这些。但我在修什么,用什么材料,修好了之后放到哪里去……全都没了。

他抬起手,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放下。

像别人的记忆存在别人的脑袋里,而我只是借了一双手。

苏婉清看着他,没有接这句话。

走吧,她说,正序盟的人在一两个时辰内会扫到这里。

她转身,背对着他,往东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。

沈夜阑跟上来了。他的步伐还有点不稳,但能走。

苏婉清在前面带路,落后他半步的位置,一边用感知探路,一边留意脚下的地面。

松林地下,根脉的主脉还在深处缓慢搏动。但在主脉的西侧不远处,她发现了一条侧脉。

侧脉比主脉细了很多,大约只有主脉的十分之一粗细。但它的活性很高。脉动频率比主脉快了三倍不止,灵力在里面流动的速度也更快,不是主脉那种沉重的涌动,而是一种急促的、带着冲劲的流淌。

侧脉的走向是东南。

和主脉的延伸方向一致。和裂隙深处那个身影注视的方向一致。

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草木籽手链。五颗亮珠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,像感应到了地下的那条侧脉。

往东南走,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向,快一点。

沈夜阑跟上来。两人沿着松林间空地的边缘移动。脚下是厚厚的松针层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松树的枝干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深色的穹顶,偶尔有细碎的松脂从高处滴落,落在肩头,带着一点黏腻的凉意。

走了大约半刻钟,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沈夜阑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走路的姿势有一点奇怪。他的视线不是看着前方的路,而是不时地低头——看自己的脚。

不是看路。是在确认自己的脚还在走。

像他刚才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一样。他在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锚定自己:看见脚在动,就知道自己还在走。

苏婉清把视线收回来,没有说什么。

背袋里的情丝茧忽然颤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