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风卷着细碎草木香扑在知意毫无血色的脸颊,她指尖扣紧木门,轻轻合上,隔绝了身后短暂的栖身之处。
内里素绫肚兜的茉莉暗纹贴着肌肤,清浅花香隐隐萦绕。
浅绿水袖汉服随动作轻晃,裙摆白兰纹路在天光下若隐若现,一支白玉簪松松挽住长发,一身简素行装,分明早已打定主意远走。
她抬眼凝望万里晴空,眼底漫开浓烈的思念,低声呢喃:“好想立刻回到我的故土。”
一声绵长叹息落在风里,知意敛好心绪抬步欲走,一道身影骤然拦在身前,是天道。
他眉目紧绷,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知意,你又要去哪里?”
知意全然将他视作虚无,连半分目光都不愿施舍,侧身想绕开,腕间却被他攥住。
她语气冷硬,不带半分温度:“放手,我去往何处,与你无关。”
她用力挣开桎梏,一步一步朝外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天道的心口。
心底翻涌着无尽恐慌,生怕她一时想不开,更绝不能放任她脱离自己视线。
于他而言,知意是生生世世认定的妻,爱意深植骨血,半点不容失去。
脑海中忽然浮现四弟夏辰那日的劝诫,一字一句清晰回荡,警醒着他自身偏执带来的过错。
来不及细细思量,天道再也按捺不住,快步追了上去。
知意立在宅院大门外左右张望,往日等候的骏马不见踪影,想来是自行折回去了。
她轻叹一声,拎起墙角搁置的竹篮,只得徒步赶路,心里盘算着路上若是遇上顺路车马便搭乘一程。
日头渐渐攀升,暑气扑面而来,她抬手挡了挡刺眼阳光,提篮缓步踏上乡间土路。
院墙深处,天道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,心头焦灼翻涌。
可现下自身灵力被封,连瞬移追上去都做不到,只能干看着她孤身远行。
沿路乡邻瞧见知意,皆是热络上前寒暄,烟火暖意裹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
一位中年大娘快步拦住她,笑着发问:“闺女,这大热天要往哪儿去?”
知意停下脚步,眉眼柔和回应:“大娘,我去镇上办些琐事。”
大娘絮絮说起节庆:“眼看下月便是端午了。”
知意眼底泛起茫然,她自混沌而来,久居九天,从未听闻凡间此节,轻声询问:“端午是什么,有什么讲究吗?”
大娘一眼便瞧出她从未过过此节,热情邀约:“想来你是不曾经历,村里过几日要结伴去镇上采办过节物件,你若是愿意,同我们一道?”
这话勾起知意几分好奇,唇角漾开干净温柔的笑意:“好,我等着你们,到时记得唤我一同前去。”
大娘连忙应下,又顾虑花销:“咱们结伴采买,各项花费大伙平摊,你看可行?”
知意未加思索便应下:“采买的费用尽数由我来出,难得遇上这般热闹节日,理应好好庆贺。”
一旁路过的大婶闻声凑过来,笑着敲定约定,随口问道:“说了半晌,还不知该如何唤你?”
“叫我知意便好。”她笑意温婉,抬眼望向通往镇子的长路,“不多聊了,我得抓紧去镇上。”
话音刚落,一辆牛车轱轳行来,赶车的憨厚大叔远远唤住她:“闺女,我正好往镇上去,不嫌弃的话,搭我的车同行吧。”
知意略有局促,连连推辞:“不必麻烦大叔,我徒步走也无妨。”
身旁大娘连忙劝说:“到镇上路途不近,日头越来越毒,坐牛车能少受些罪。”
知意脸颊泛起淡淡绯红,只好点头道谢:“那就叨扰大叔了。”
大叔咧嘴憨笑,伸手示意:“快上来坐稳,再耽搁就要正午暴晒了。”
知意小心翼翼坐上牛车,大娘大婶在路边叮嘱她路上当心。
“坐安稳咯,咱们动身。”大叔扬了扬牛鞭。
“多谢大叔。”知意轻声道谢。
“客气啥,乡里乡亲本就是一家人。”
牛车缓缓向前行驶,颠簸之间,知意望着沿途山野,低声喃喃自语,满是落寞:“一家人……可真正属于我的故土远在别处,何处才算我的归处?”
大叔听见她低声自语,侧过头关切询问:“孩子,怎么闷闷不乐,心里装着心事?”
知意猛地回神,收敛心绪淡淡摇头:“没什么,只是随口感慨。大叔,办完事后你还要返程回乡吗?”
“要回,你若是事办完了,就在牛车停靠的老地方等我,要是碰不上我,便寻其他回乡的车马搭伴。”
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
知意心底仍存几分戒备,生怕遇上心怀不轨之人。
趁着大叔专心赶车无暇分心,她眼底掠过一层鎏金微光,悄悄释放一丝灵力探向大叔周身,察觉对方身上无半分神力、妖气,只是纯粹普通凡人,心底才彻底放下防备。
她暗自松了口气:“还好只是寻常凡人。”
牛车轱轳向前,载着她一路朝着热闹的小镇缓缓驶去。
天道脚步顿在不远处,悄无声息地听着村口两个妇人拉扯闲谈。
大娘摇着蒲扇,眉眼间满是赞许:“说起来方才那位知意姑娘,模样生得真好,一身清爽干净,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”
一旁大婶连连点头,眼底藏着几分盘算:“可不是嘛,我瞧着也中意,就是不清楚人家姑娘有没有定下亲事。”
这话一出,她心头顿时沉甸甸的,自家儿子老大不小,至今还没说上媳妇,愁得她夜里都睡不踏实。
大婶一拍大腿,当即打定主意:“依我看,干脆把我家小子介绍给知意姑娘,让两人见上一面!”
话音刚落,大娘立刻出声打断,语气带着几分不满:“你这人怎么这般只顾自家?我家儿子到如今都还没娶妻,凭什么好事先轮到你!”
天道被一群妇人围在中间,七嘴八舌的问话砸得他一时无从应答。
眼底藏着几分懊恼与愧疚,语气放得极软,耐着性子一一解释。
“诸位婶子大娘,是我不对,前日在家一时糊涂,同知意拌了几句重话,话说得冲,伤了她的心。
她性子清软,受不得半句委屈,当天便独自回了村里,我在家等了两日,越想越后悔,连夜赶过来,只想好好同她赔罪,把人接回去。”
有大婶叉着腰追问:“好好的怎么能吵起来?知意这般温顺懂事,难不成是你欺负了她?”
天道垂了垂眼,满是自责:“是我思虑不周,遇事没同她好好商量,一意孤行惹她寒心,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,我半点不与她争辩,只求能当面跟她道歉,求得她原谅。”
一众妇人听他说得诚恳,瞧他模样俊朗、衣着体面,又满脸懊悔,语气渐渐缓和,却依旧围着不肯放他走。
还在絮絮盘问两人何时成亲、家住何处、平日里待知意好不好。
正喧闹间,村口晒谷场边扛着锄头的大爷缓步走了过来,拨开人群站到中间,沉声开口:“都别围着问了,我晓得那姑娘去哪了。”
天道眼前一亮,连忙上前拱手行礼,语气急切:“大爷,劳烦您告知,知意现下往何处去了?”
大爷擦了擦额角的汗,缓缓回话:“半个时辰前,她搭村里拉货的牛车,往镇上走了。”
天道心头一紧,又追问:“可知她去镇上要做什么?大概多久能回来?”
大爷摇了摇头:“没细问她的去处,只瞧见她拎了个竹篮上车,没说归期。
那牛车脚程慢,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大半日。”
天道再问:“去往镇上的路可好走?现下我去追赶,能否赶得上牛车?”
大爷抬手指了指村外那条土路:“土路坑洼不平,牛车走得慢悠悠,你若是脚力快,抄近道或许能半路追上,若是走大路,怕是赶不上了。”
天道又谢过大爷,转头看向一圈还在打量他的妇人,匆匆道了句失陪,转身便顺着大爷指的近道,快步往镇上的方向追去。
天道在鎏金凤凰灵香步摇中下了专属本命认主咒,咒文藏于凤身陨金之内:“灵息相契,命线归一;一遇知意魂息,永世锁缘,不得解离。”
此咒一旦沾染知意灵息便即刻生效。
一旦认主,知意的命途会与天道万古绑定,二人因果纠缠不休。
步摇能借天道本源护她,可代价是她再也无法彻底斩断与天道的缘分,哪怕心生退意,冥冥之中也会被命线牵引。
天道早已看清四弟夏辰不会轻易放手,眼下夏辰便是他最大情敌。
先前知意将步摇丢入水中,但认主咒并未随浸水消散——咒力根植于法器本源,仅未触碰到知意灵息,所以暂未激活。
此刻夏辰掌心握着这支步摇,眼底杀意翻涌。
他打算主动寻上知意,假意将步摇交还,暗中引诱她指尖触碰到法器,强行触发天道埋下的本命咒。
他笃定知意不会接受天道的聘礼,打算借这道咒语制造二人隔阂,让天道的算计反噬自身。
夏辰攥着鎏金凤凰灵香步摇转身,转瞬消散无踪。
天道自虚空缓步踏出,望见聘礼落在夏辰手中,心头一沉,暗自揣测是知意将步摇丢弃,拒了他这份心意。他绝不能让这件至宝落入旁人之手。
天道低声启唇,念动法器本源召回咒:“宸凤归墟,源念引还。”
下一刻,夏辰掌心的鎏金凤凰灵香步摇骤然挣脱束缚,破空飞回天道掌中。
夏辰现出身形,牙关紧咬,眼底满是戾气:“好你个天道,竟敢直接夺走,可恶!”
虚空之上,天道垂眸握紧步摇,声线冷冽严厉:
“四弟,此乃我天宫正统聘礼,绑定我本源神力,本就不是你能觊觎之物。趁早放下对知意的执念,否则休怪我不念情面。”
夏辰嗤笑一声,周身黑衣翻涌:
“情面?你不过仗着至尊之位强行捆绑知意的命途。她从未心甘情愿,你凭什么逼她?”
天道语气稍缓,尚存一丝兄弟骨肉情分:
“我念你我同源一母,不愿与你兵戈相向。但知意与这支步摇,我绝不会退让半步。”
夏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,终于道出父母信物暗藏的深意:
“你可知爹娘遗留的信物早已明示,知意本就不该被九天至尊的命锁束缚。你强行以法器咒缘,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。”
天道指尖摩挲凤身,不再留情,抛下最后通牒:
“从今往后,若你再私自触碰这件步摇,或是刻意接近知意挑拨我二人缘分,我便废除你的修为,将你放逐混沌。这是我最后的容忍。”
他低头细细端详掌心鎏金凤凰灵香步摇,确认其上残留着知意淡淡的茉莉灵息,方才稍稍安心。
两人皆是一顿,耳畔隐约飘来一道清软的女声,带着独属于知意的茉莉温柔:
“你们两个人在干嘛呢?”
天道下意识抬眼望向香气传来的方向,指尖下意识收紧了鎏金凤凰灵香步摇,心底一瞬生出些许期待。
夏辰也收敛了周身的戾气,下意识转头搜寻身影。
可周遭空荡荡的,云雾流转,四下不见半个人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