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强行强留,只会让知意恨我们一辈子。”沈君摇了摇头,一语点破要害。
“如今她身心俱疲,体内灵香因常年郁结日渐衰弱,再持续逼迫,不用等到三界动乱。
她自身便会灵息溃散,殒命于此,这难道是我们想要的结局?”
这句话狠狠又戳中天道心底最深的恐惧,他浑身一颤,脑海浮现婆婆当年对灵香云躯的告诫,心口骤然抽痛。
他自以为的周全庇护,竟一直在慢慢消耗她的性命。
殿内陷入长久沉默,唯有殿外流云无声翻涌,通天古镜泛着冷寂的微光,照出三人各有盘算却又满心无力的模样。
半晌,天道才缓缓开口,眼底褪去几分偏执,多了几分茫然无措:“那如今该如何是好?
一边是三界存亡,一边是知意的性命与心意,我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”
沈君思索片刻,缓缓道出折中法子:“暂且卸下束缚知意的禁制,不再限制她的出入,也不再施加苛责惩戒。
我们放下身段,试着真心待她,把所有埋藏的真相一一坦诚告知,让她自己权衡选择。
若她知晓全部因果后仍愿离去,我们再另寻修补天地裂隙的办法,总好过以她性命为筹码强行禁锢。”
帝君当即皱眉反对:“这般太过冒险,万一她一走了之,一切皆晚!”
“除此之外,别无更好的路子。。
沈君目光沉静,“一味逼迫只会彻底推远她,反倒给了老四可乘之机。唯有坦诚,才有一丝化解隔阂的可能。”
天道望着镜中孤寂的自己,又想起知意满身伤痕、满眼悲戚的模样,长久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。
“好,便依你所言。”他缓缓颔首,声音带着疲惫,“解开所有禁制,往后我不再随意约束她。
只是……我会亲自同她坦白所有谋划,任由她评判我的过错。”
只是心底深处,那股刻入本源的占有欲未曾完全消散,一想到夏辰能日夜伴在知意身侧。
他胸腔里的酸涩与不安,依旧久久无法平息。
知意连日闭门锁在卧房,拒见九天任何人,浑身竖起防备,如同浑身带刺的孤冷刺猬,旁人分毫不得近身。
沉沉睡去后,她坠入绵长旧梦。
先是漫山盛放的五彩花林,长发松松挽起,清雅绝尘;转瞬镜头一转,她独立云海观景高台。
层叠山峦隐在翻涌云雾间,亭台楼阁若隐若现,宽大衣袂随风翩跹,满是孤寂仙侠意境。
一滴清泪从她鎏金眼眸滚落,无声淌过脸颊。
卧房木门被轻轻推开,天道放轻脚步悄然走入,一眼望见床榻上安眠落泪的她,心口骤然被尖锐刺痛攥紧。
他缓缓落座床边,小心翼翼握住她冰凉无温的手,贴在自己布满愁绪的脸颊,滚烫泪水不受控制滚落,声音哽咽发颤:
“知意,是我让你受尽委屈,千错万错全是我的过错。
你醒过来好不好,恨我、怨我、责骂我都甘愿承受,只求你不要彻底离开我。”
榻上知意深陷梦境,全然听不见他的哀求。
梦中时空撕裂,鎏金光雾缠绕,两个同一张面容的少女并肩而立。
左侧是困于九天的她,水绿广袖汉服绣白兰纹样,发髻插白玉传世步摇,手中横握通透玉笛。
眉眼清冷孤绝,身后紫金色仙雾星河缭绕,身负灵香云躯的宿命枷锁,永世困在天地棋局。
右侧是故土凡尘的她,浅蓝柔款连衣裙,松散长发垂落肩头,颈间碎蓝宝石锁骨链衬得眉眼松弛温和,无仙规束缚,自在无忧,是她心心念念的21世纪故乡模样。
知意抬步想要靠近穿蓝裙的自己,轻声追问:“身着浅蓝衣裙的,那便是原本的我吗?你回答我。”
话音未落,梦境骤然切换,她孤身立在繁华现代都市正中央。
鳞次栉比的玻璃高楼遮天蔽日,街道车水马龙,行人步履匆匆,街边奶茶店、闪烁巨型LED广告牌烟火气十足。
一身古风汉服的她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,手足无措拦下路人发问。
知意蹙眉轻声询问:“这位公子,此地是何处?何为二十一世纪,你们身上的衣装为何这般奇特?”
路人面露不耐,皱眉甩开她:“你这人莫不是神志不清?此地本就是现代都市,大热天穿一身古装,实在怪异。”说完便匆匆离去。
知意独自站在斑马线边,后背淡金色凤凰图腾若隐若现,鎏金眼眸盛满茫然与浓烈乡愁。
指尖轻触冰凉高楼幕墙,透过玻璃看见自己一身古韵仙气,和周遭人间格格不入。
独属于她的茉莉灵香淡淡弥散在空气里,细碎金星光点绕着衣摆与车流缓缓浮动。
心底满是酸楚困惑,这里分明是我的故土,当年又是谁狠心将我掳离凡尘,强行拖拽至九天?
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喃喃低语:“我好像做了一场无边无际的长梦,梦里的记忆朦胧模糊,像隔了一世前世。”
床榻边,天道静静凝视梦中落泪不止的知意,热泪再次汹涌滑落,浸湿身下床单,面容满是崩溃煎熬。
他抬手温柔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,低声轻唤:“知意,你究竟梦见了什么,为何泪水不断?”
梦中光影缓缓收拢,柔光裹住熟睡的知意,细碎金粉光带缓缓环绕两人周身。
低沉温柔的旁白缓缓响起:一身灵香云躯,困在天地棋局。时光裂隙轰然撕裂,一股拉扯之力猛地将沉溺现代故土梦境的知意强行拽回木屋卧房。
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,鎏金色瞳仁里盛满蚀骨的心碎与悲凉,单薄苍白的身子微微发颤,抬眼便对上神色五味杂陈的天道,嗓音轻飘得如同风中转瞬散尽的灵雾。
“原来我从头到尾,都不属于九天,更不属于任何人。可等我彻底看清这一切,早就被牢牢困住,半点身不由己。”
一颗透亮泪珠顺着眼尾滑落,重重砸在素色衣襟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抬眼凝望窗外寒凉星河,细碎语声满是支离破碎的怅惘:
“闭眼是禁锢我万古的仙途,睁眼是深藏心底的人间故土。我本是混沌自生、无拘无束的灵香云躯,到头来却成了天地棋局里任人摆布的棋子。从前都市烟火是我梦里仅存的温柔,如今九天漫天星河,于我全是锁人的枷锁。”
天道浑身骤然僵住,鎏金眼眸顷刻被汹涌的痛楚吞没,下意识快步上前,又生生顿在原地,不敢伸手触碰她半分。悬在半空的指尖止不住轻颤,酸涩悔恨裹着沙哑嗓音漫出来:
“知意,我心里清楚亏欠你的数不胜数。自从混沌之中强行将你带来九天,我没有一日不活在煎熬愧疚里。三界裂隙时刻威胁万灵苍生,唯有你的灵香云躯能稳住天地平衡,我不敢放你返回域外凡尘,我承担不起众生覆灭的罪责,更承担不起……彻底失去你的结局。”
他喉头紧紧收紧,眼尾漫上一层红意,望着她未干的泪痕,语气卑微哀求:
“九天于你是牢笼,可唯独你,是我万古孤寂清宸天宫里唯一的归宿。我布下层层算计,私心只为把你留在身侧,我自知卑劣自私,可亿万载岁月,我早已放不下你。倘若真有两全的法子,我绝不可能这般困住你。”
他缓缓屈膝俯身,垂眸凝视她憔悴失色的脸庞,一字一句沉重无力:
“你说你不属于九天,可漫漫亿万年,我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追随着你一人。凡尘烟火是你的过往,我不会强求抹去你的记忆,只求你不要再一心逃离,给我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,好不好?”
知意抬眼望向他,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怒火,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恨意尽数爆发,厉声嘶吼:
“事到如今你还想哄骗我?滚!”
她一把掀开被褥,赤脚踩落床榻,缓步挪至窗边,怔怔望着天际,脑海反复回放方才梦里繁华的现代都市。心底暗自笃定,只要寻到通天镜,便能斩断天命枷锁,回到真正孕育她的故土,而非这座困住她的九天牢笼。
满心伤痕的她,连浓烈的恨意都快要耗尽,心底只剩彻骨寒凉,半分原谅都不可能给予天道。
天道缓步走到她身侧,下意识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拥入怀中,却被知意猛地侧身避开。
她脊背紧绷,冷声呵斥:“不许碰我,听见没有?”
天道立刻收回双手,垂在身侧,语气柔软卑微:
“好,我不碰你。只求你,肯好好同我说几句话,好不好?”
知意心底全然没有理会他的心思,眼下她只一心调养亏损的身体,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耽误,她迫切想要寻到通天镜,挣脱这片九天牢笼,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故土人间。
此刻晨光初透窗棂,已是清晨,她打算稍后去往镇上寻访郎中,抓取调理气血的汤药,养好受损的灵躯。
她移步坐到梳妆台前,抬眼望向铜镜里的人影,面色惨白毫无血色,连日郁结、心神煎熬早已掏空她的元气,一身虚弱不堪。这般损耗下去,寻镜归乡的计划只会一拖再拖,必须好好进补休养。
天道静静立在她身后,目光寸步不离,牢牢锁着镜中单薄憔悴的她,眼底翻涌藏不住的心疼与偏执。
知意伸手想去取木梳梳理散乱发丝,指尖刚触到梳柄,梳子便骤然被天道抢先夺走。
他望着镜里的她,轻声央求:“知意,让我替你梳一次头发吧。”
知意立刻抬手争抢,眉眼满是冷淡抗拒:“天道,不必白费功夫,我用不着你,你趁早离开便是。”
天道不肯松手,微微用力按住她的肩头,语气带着几分哀求:“就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,好不好?”
知意心底疲惫不堪,懒得再与他拉扯纠缠,索性松了力道,淡淡开口:“你若是不懂梳发,便还给我。”
“这是我第一次为你梳头,还望你莫要嫌弃。”
天道执起木梳,动作放得轻柔至极,一点点理顺她乌黑绵长的发丝,镜中他眉目柔和,目光一瞬不瞬黏在知意脸上,唇边噙着浅淡笑意。
“知意,我清楚如今我说再多,你也难以释怀过往的伤痛。只求你不要心生离开九天的念头,不要抛下我,行吗?”
知意眼睫轻轻一颤,心底寒意翻涌,他越是这般温柔讨好,她心底积压的恨意便分毫未减,半分动容都无。
不多时青丝梳理妥当,天道自怀中取出一支流光璀璨的鎏金凤凰灵香步摇,抬手轻轻簪入她发髻。
知意指尖下意识抚上发间饰物,当即一把拔下,站起身满眼震惊与抵触,冷声质问:“这是什么东西?我不需要,拿走。”
话音未落,她抬手便要将步摇掷落在地,天道见状心头一紧,快步上前伸手阻拦,攥紧她的手腕,眼底翻起怒意:“知意,你敢丢掉试试,你可知这物件代表什么?”
知意抬眼直视他盛怒的模样,体内灵香灵力骤然迸发,一股柔和却强劲的力道直接将他震退数步。
“我直白告诉你,此物我根本看不上,不必再做无用功。说我不恨你,全是假话。”
“这是我清宸天宫专属定情信物,鎏金凤凰灵香步摇。”
知意神色漠然,语气没有半分波澜:“这类珍宝,我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兴趣。”
天道死死压住胸腔翻涌的怒火,一步步朝她走近,再次攥住她的双手,一字一顿,沉声道来:
“这件步摇是九天至尊一族代代相传的至宝,自创世二元始祖鸿蒙元宸与混沌媱华手中留存,全三界唯有我认定相伴一生的妻室,才有资格佩戴。”
他抬手引动一丝神力,散落地面的步摇凌空飞回他掌心,举至知意眼前,字句铿锵:
“步摇以九天陨金锻造成凤凰之形,凤背嵌着温养万古的茉莉灵玉,刚好契合你灵香云躯与生俱来的茉莉幽香;凤眸镶嵌细碎星晶,行走时流光摇曳,宛如星河栖于发间;凤尾垂落两串长短玉珠流苏,珠内封存着我的本源神力,既能护你不受天规法则反噬,亦能时时刻刻感知你的安危。”
他望着知意躲闪的眉眼,语气裹挟着沉重的执念:“知意,凤凰本就是你外在的化身,这支步摇代表我愿以三界至尊之权为聘,将你刻入我万古命途。往后只要你簪着它,三界所有仙神都清楚,你是我天道此生唯一的妻子,是整个至尊家族公认的天宫主母。”
知意侧过脸颊,不愿多看那华贵步摇半分:“就算如此又如何?我不喜欢,更不稀罕。”
天道不顾她的抗拒,抬手再次将步摇稳稳簪回她发髻,指腹轻轻摩挲她鬓边发丝,低声许下诺言:“这是我一族万年传承至宝,今日赠予你。从今往后,凤摇在发,你便是清宸天宫唯一女主人,生生世世,我绝不会负你。”
话音落下,他悄然催动神力禁锢住知意四肢,令她分毫动弹不得。
知意牙关紧咬,眼底满是愤懑,字字咬牙切齿:“立刻把它取下来,不然休怪我对你不客气!”
天道望着镜中簪着凤摇的她,眉眼漾开偏执温柔的笑意:“这般模样,我的知意当真好看。”
“你这个疯子!放开我,变态!”知意又气又恼,心口憋满怒火。
片刻后天道撤去束缚灵力,她终于重获自由。
知意强压火气,冷声道:“你出去,我要更换衣衫。”
天道轻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你的模样我早已看遍,何须这般害羞?”
知意早已厌烦与他多费口舌,满心烦躁,径直走到门边拉开木门:“是要我请你离开,还是我自己走出去避开你?”
天道缓步踱步到门前,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:“我这便出去,但你切莫私下动别的心思。”
不等他话音落尽,知意狠狠合上房门,隔绝开他的视线,低声烦闷嘟囔:“真是烦透了,遇上他算是倒了天大的霉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快速取来衣衫更换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尽快收拾妥当出门寻郎中调理身体,早日筹谋寻得通天镜,重返故土。
门外踱步等候的天道本只是随意侧目,目光无意间透过未关严的窗缝落进屋内。
当看见知意褪去衣衫、莹白背脊全然展露的那一刻,他周身所有的散漫笑意瞬间凝固,整个人如遭雷击,死死定在原地。
眸光骤然收紧,漆黑的眼底翻涌起滔天的震动、狂喜,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悔恨与偏执的占有欲。
那是何等惊艳绝世的肌理。莹白肌肤温润剔透,似千年暖玉凝脂,无一丝瑕疵。
而后背,缓缓浮现的鎏金凤凰图腾,栩栩如生,凤首高昂,羽翼舒展,缕缕金芒从血肉肌理中丝丝溢出,流转圣洁又霸道的神光,仿佛下一秒便会破体而出,扶摇九天。
他终于彻底看清。
夏知意,你真的是独一无二的。
这便是三界独一无二、万载难寻的元阴灵体,是天地孕育的最纯粹本源。
是维系三界法则平衡的根本,也是他当年不顾一切,也要将她从凡尘拽入九天的真正缘由。
从前他只知知意是制衡三界裂隙的灵香云躯,却从未亲眼窥见她本源真身。
原来她生来如此尊贵、如此独一无二。
亿万苍生、漫天神佛,无一人能及她分毫。
可就是这样生来自由、本该在凡尘无忧无虑顺遂一生的姑娘,被他一己私心强行拘在九天,困于棋局,熬尽岁月,受尽枷锁之苦。
滔天悔意瞬间吞噬了他的心神。
他为了三界安稳,为了一己贪恋,碾碎了她的人间,锁住了她的自由。
让这尊本该逍遥于世的灵体,日日煎熬、夜夜思乡,恨他入骨。
望着那流光涌动的凤凰图腾,天道喉结剧烈滚动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心口又酸又痛,混杂着偏执到疯狂的执念。
震撼、惊艳、悔恨、贪婪、庆幸,万千情绪揉碎在他眼底。
庆幸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元阴灵体、这只绝世金凰,终究是他先遇见、先留住的人。
悔恨自己用最卑劣的囚禁,换来了她满心恨意、一身冰霜。
他怔怔望着屋内的身影,嗓音低哑绵长,带着一丝破碎的喃喃,轻声自语:
“原来……这就是你的本源。
独一无二的元阴灵体,天生凤骨,身带灵香,你本是天地馈赠的至宝,无拘无束,本该属于人间烟火。
是我贪心,是我自私。
我窥见了你能护三界安稳,便不择手段将你从你的故土掠夺而来,亲手给你套上万古枷锁,让你困于九天,日夜痛苦。”
他眸光沉沉,牢牢凝着那道耀眼的金凰纹路,眼底偏执深重,带着近乎疯魔的笃定:
“知意,怪不得三界唯有你能制衡天地裂隙,怪不得我的万般神力,唯独对你俯首。
你是天地最纯粹的本源,是万中无一的至宝。
这般独一无二的你,生来就该配得上九天至尊唯一的偏爱。
我更不能放你走了。
从前我是为三界留你,往后余生,我只为自己留你。
哪怕你恨我、怨我、厌我入骨,我也绝不会让你再回到那凡尘俗世。
金凰在身,灵香入骨,你这辈子,生生世世,只能是我的妻,只能留在我身边。”
元阴圣体,凤凰蕴骨,茉莉生香,天地独一。
知意……我终于知道,你为何永远融不进九天。
你本是凡尘风月、人间烟火养大的自由灵凰,是我自私,是我偏执,是我毁了你所有归途。
可我……再也放不开你了。
纵使你恨我、厌我、避我如蛇蝎,
这般举世无双的你,生生世世,只能归我。”
眼底所有疯狂的执念尽数掩藏,只余下一片深沉的隐忍,静静等候她推门而出。
知意抬手细细抚平外层月白棉,内里那方绣着淡茉莉的菱形素绫肚兜贴在肌肤上,布料柔软轻薄。
松垮系带不束身,独属于她的清甜灵香淡淡漫开。
她对着铜镜理顺鬓边散落的发丝,方才天道强行簪在她发间的鎏金凤凰步摇被她随手摘了,攥在掌心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抵触。
微风透过窗棂拂入卧房,带起细碎清风,吹动她鬓边发丝。
知意垂眸,静静望着发间那支极尽华贵、承载九天万年传承的鎏金凤凰灵香步摇,眼底没有半分动容,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冰冷与怨怼。
世人皆道仙人寿数漫漫,岁岁无忧,可无人知晓。
知意不过十六万岁的年纪,便硬生生被逼着尝遍了世间最刺骨的苦楚。
她本是凡尘长大、心性纯粹的少女,本该活在烟火温柔里,懵懂自在,岁岁无忧。
可天道的一场私心算计,将她拽入万古九天棋局。
十六万岁光阴,她提前透支了所有沧桑。
恨、怨、恼、嗔,万般负面情绪层层叠叠缠满心口,无一幸免。
她体会过故土难归的执念,尝过囚于九天的孤寂,受过层层枷锁的折磨,忍过真心被践踏、自由被剥夺的绝望。
她尝过酷刑...金凤凰涅盘重生...
这些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算计、囚禁、欺骗与离别,尽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。
万千日夜,寸寸钻心,字字剜骨。
旁人十六万岁,仍是懵懂仙稚,不知愁苦。
唯独她,年少承万苦,心底早已疮痍遍布,温柔殆尽,只剩一身冷硬刺猬铠甲,和满腔无处消解的冲天怨气。
她望着沉湖的步摇,眼底凉薄一片。
所有无法释怀的痛,所有不肯原谅的恨,皆源于此。
源于他一己私欲,毁她一生归途。
心底戾气翻涌,怨气冲天,字字句句皆是蚀骨的恨意:只可惜,这般举世无双的至宝,终究是赠错人了。
她早已心如死灰,过往的温存情愫尽数被千万载的囚禁与算计消磨殆尽。
无论天道如何低三下四、忏悔弥补,如何倾尽九天珍宝讨好挽留,都早已无事于补。
破碎的过往无法重来,被强行割裂的故土岁月无法挽回,她这一生的桎梏与苦楚,皆因他而起。
这份深入骨髓的伤害,她这辈子,永生永世,都绝不会原谅。
心念既定,知意缓缓起身,步履轻盈却透着彻骨寒凉,移步走向临湖的窗边。
窗外天光正好,暖阳遍洒大地,澄澈的湖面碧波荡漾,粼粼波光在日光下肆意流转。
满目皆是温柔明媚的景致。可这般动人风光,落在知意眼中,只剩无尽讽刺。
她抬眸望着粼粼湖水,抬手毫不犹豫,一把摘下发间的鎏金凤凰步摇。
指尖收紧,攥紧这枚天道视若珍宝、用以定情锁她一生的传世至宝,眼底闪过一抹决绝冷厉。
下一瞬,她五指松开,狠狠将步摇朝着湖心掷去。
只听轻微的破空声响起,华贵的步摇划破微风,坠入澄澈湖水之中,转瞬沉入湖底深处,悄无声息,彻底湮灭。
做完这一切,知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近乎鬼魅的冷冽笑意,眸光沉沉,低声喃喃自语,字句藏着隐忍的锋芒与算计:
“天道,从头到尾,一切的罪魁祸首,从来都是你。你精心算计,假意忏悔,披着深情的皮囊囚禁我、欺骗我,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曾知晓。”
她早已看清他所有的虚伪偏执,看透他所有的私心算计。
“待我寻得通天镜,便要彻底揭穿你伪善的真面目,挣脱这九天枷锁,夺回属于我的一切,回到我真正的故土人间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知意眼底所有的戾气、恨意与锋芒尽数收敛。
脸上那抹冰冷诡谲的笑意瞬间褪去,恢复成一派平静淡然、面色寡淡的模样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将心底所有的复仇执念、归乡野心,尽数完美掩藏,无人能窥分毫。
轻声低喃:“先去镇上寻郎中调理身子,等灵气养回来,定要寻到通天镜,早日挣脱这里,回到属于我的人间。”
收拾妥当,她抬步走向屋门,心底只盼着早些外出,躲开天道纠缠。
话音落时,屋内知意骤然转身,他心神一凛,下意识迅速收回目光,侧身避开视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