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眼的黑白天光炸裂视野。
她怀中温热的重量骤然一空。
原本安稳休憩在她膝头的曦和白麟,被天道法则之力强行拖拽升空!
白麟骤然惊醒,澄澈的金瞳瞬间盛满惶恐与不安,它奋力挣扎。
雪白四蹄拼命朝着下方的知意蹬踏,喉咙里发出细碎又委屈的麟鸣,声声哀戚,撕人心肺。
“不要!放开它,你不能这样做!”
知意脸色惨白,不顾一切伸手去抓,纤细的指尖堪堪擦过它柔软的鬃毛,却只捞得一手冰冷的风。
知意悲欢离愤呼叫“你还我白麟...”
天道之力隔绝万物,生生斩断她与白麟之间所有的灵力羁绊、所有温热牵连。
天道是愤怒的,他看见知意身上发生太多事情,无法控制她,干脆利落把她的宠物白麟,抢了过来。
她踉跄着扑空,重重跌坐在地,掌心擦过冰冷青石,刺骨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。
高空之上,玄色天光缠绕白麟身躯,死死禁锢住它所有动作。
方才为护她负伤的伤口再次崩裂,金色仙血顺着雪白鳞甲缓缓滴落。
一滴滴落在林间土地,开出转瞬即逝的灵花,随即被天威彻底湮灭。
那道漠然的天声再次响起,字字冰冷,句句裁决:
“瑞兽徇私,贬退灵域,封禁百年修为。”
知意猛地抬头,泪眼朦胧,灼灼鎏金眼底满是不甘与崩溃。
她对着茫茫苍天嘶声质问,声音颤抖破碎:“它何罪之有?!护我何罪之有?!”
“天道,你这个小人,不配作为天道。”
苍天无言,天道无情。
没有半分解释,没有半分恻隐。
白麟望着下方跌坐在地、泪眼婆娑的少女,不再挣扎对抗天威。
只是静静凝望着她,金瞳里盛满温柔与不舍,最后轻轻对着她的方向,低低颔首。
下一瞬,漫天玄光收拢。
白光、金辉、瑞兽身影——尽数湮灭在云层深处。
山林空空荡荡,风彻骨寒。
周遭恢复了寂静,仿佛方才的守护、温存、厮杀、羁绊,都只是她神魂未稳生出的一场幻梦。
唯独青石地上残留的点点金色血痕,微凉、微亮,无声告知她所有真实。
知意僵坐在原地,维持着伸手空抓的姿势,久久未动。
“白麟,我的白麟,是我害了你,如果不是我的到来,你也不会被天道抓走。”悲伤的哭泣着!
眼底所有温度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空洞的寒凉。
原来她的命,本就是逆天而行。
护她者,皆要受罚。
爱她者,皆被天诛。
知意四肢泛起一阵迟滞的麻木,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,目光死死钉在空荡荡的床榻上。
心,一切皆在掌控之中,夏知意那边,从未起疑。”
主上。
这一声称呼,狠狠砸在知意心上。
原来他唤这神秘人,为主上。
那自己又算什么?
那被称作主上的神秘人缓缓抬眼,目光掠过凤男,语气带着几分淡漠的审视:“阿男,记住你的身份,莫要沉溺儿女情长,误了大局。”
阿男。
这是神秘人独独对他的亲昵称呼,亲昵又带着掌控。
知意藏在暗处,鎏金色的眼眸骤然沉沉暗下,鎏金褪去光泽,只剩刺骨的冷意。
她死死攥紧双拳,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,额角青筋突突绷起,突突跳动。
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,混杂着背叛、心寒与不敢置信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原来他接近她,温柔待她,全是一场算计。
知意冷冷笑着...
原来他所有的深情,都是假的。
她屏住呼吸,一字一句听着他们的对话,字字诛心。
原来凤男接近她,是主上的命令。
原来他留在她身边,是为了利用她的灵力、她的身份,达成他们不为人知的隐秘阴谋。
知意恨不得撕了他的伪装。
“好你个凤男,你竟然吃里扒外的对付我,我夏知意那点对你不好了!”
原来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,那些掏心掏肺的承诺,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不多时,密谈结束。
神秘人身形一晃,隐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。
凤男独自在石坪伫立片刻,转身朝着洞口方向走去。
知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悲凉,不敢在此久留,怕被察觉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指尖灵力流转,身形化作一道虚影,快如疾风,悄无声息地掠回山洞。
她快速躺回床上,闭上眼,呼吸放缓,装作熟睡的模样。
听着凤男渐近的脚步声,感受着他俯身躺下,贴近自己的温度。
知意闭着眼,睫羽微微颤抖,心底泣血般无声嘶吼。
凤男,你竟然骗我。
你好狠的心啊~
亏我夏知意,掏心掏肺,毫无保留地对你这么好,倾尽真心待你。
想不到,你竟是这样的人。
她的呼吸匀净、绵长又轻柔,胸口微微起伏,节奏舒缓安稳,每一次气息吞吐,都带着浅浅的茉莉幽香散开。
整张面容平静安详,眉眼温顺,神色恬淡,无梦无魇,无悲无喜,
凤男看着她,气色红润,肌肤莹白如雪萤,泛着润柔光,那张勾人心魂的脸庞近在咫尺。
眉眼温婉,唇瓣是软糯的樱粉色,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清甜气息。
他心头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深情,喉结不自觉地重重滚了一下,呼吸渐渐变得灼热,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。
凤男是沈天佑的分身,其实是他本人和知意。
他缓缓俯身,周身温热的灵力缱绻漫开,轻柔地将她整个人裹住。
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,眼底却藏着一丝再也压抑不住、不容错辩的执念。
身影缓缓压下,轻轻覆在她身前,将她稳稳圈进温热的怀抱里。
灼灼视线牢牢锁住那片他期盼了千万遍的柔软唇瓣,心中情愫翻涌滚烫。
他再无半分迟疑,垂眸便要落吻。
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,凤男身躯骤然一僵,心底积压经年的深情与执念,轰然决堤。
夏知意却骤然抬手,轻轻抵住他的攻势,刻意偏头躲开了他的温柔,悄然挪开了些许距离。
凤男动作一顿,眼底的缱绻温柔染上几分茫然,凝着她轻声询问:“怎么了,生气了吗?”
知意抬眸,面上扬起一抹刻意温柔的浅笑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软软开口:“你刚才去哪里了?”
凤男指尖温柔抚顺她耳畔散落的发丝,嗓音低沉缱绻:“我方才出去片刻,不过是内急,怎么了?”
骗子。
夏知意在心底冷冷暗骂,藏在被褥下的指尖悄然攥紧,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:你这个大骗子,我绝不会放过你。
面上她依旧笑意温婉,轻声搪塞:“没什么,只是方才翻身醒来,身侧空落落的,看不见你,有些不安。”
闻言,凤男心头一软,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拥入怀中,俯身落下一个温柔缱绻的浅吻,嗓音带着安抚的温柔:“时候不早了,别胡思乱想,赶紧睡吧。”
这口气好像是一个人?
“嗯,凤男。”
她乖巧应声,静静依偎在他怀中,待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稳、沉沉睡去,才缓缓睁眸。
她小心翼翼地微微翻身,想要避开他的怀抱,可熟睡的凤男仿若生出本能的眷恋,手臂骤然收紧,牢牢将她禁锢怀中。
少年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,他似是呓语般,软糯嘟囔:“知意,不要走,我舍不得你……”
字字句句皆是眷恋,落在夏知意耳中,却化作刺骨寒凉。
她心口翻涌着滔天恨意,五脏六腑皆似被寒意冻结。
背叛。他竟然背叛了她。
可心底深处,一丝强烈的违和感悄然滋生,压下了翻涌的杀意。
不对。
方才她隐约捕捉到的那一缕陌生气息,太过熟悉,熟悉得让她心悸莫名。
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屏息凝神,再次侧身,借着月色细细端详身侧熟睡的人。
男子墨发如云,铺散在枕间,一双平日里盛满温柔的凤眸安然阖起,长睫纤长卷翘。
眉目丹青如画,眼尾天生的绯色弧度绝美倾城,五官俊朗无双,美得极致,也陌生得诡异。
夏知意眉心紧蹙,抬手凝起一缕清浅灵力,小心翼翼覆在他周身,施下稳固的安睡法咒,确保他今夜绝不会苏醒。
做完这一切,她缓缓坐起身,一双剔透的鎏金色眼眸盛满重重迷雾与满腹疑惑,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。
越看,越觉得熟悉。
这眉眼,这风骨,绝不是她熟知的凤男该有的模样。
她俯身轻轻凑近,小心翼翼伏在他身侧,细细嗅着他周身萦绕的气息。
随着他深度沉睡,周身刻意收敛的气息彻底松弛,一缕清冽霸道、至高无上的淡雅香气,缓缓从肌理之中弥漫开来,丝丝缕缕,萦绕鼻尖。
是龙吟香!
三界之中,唯独天界至尊帝君,与生俱来的本命龙涎香气!
这香气独一无二,绝无第二人可有!
夏知意只觉脑袋轰然一空,整个人彻底怔住,心口骤然一空,翻涌起无边的慌乱与茫然。
怎么会?
朝夕相伴、倾心托付的凤男,身上竟有着帝君独有的龙吟香?
难道……他从来都不是她的凤男?
那日夜温柔、万般宠溺,对她寸步不离的人,到底是谁?
万千疑惑缠绕心头,剪不断理还乱,酸涩与惶恐密密麻麻裹住她的心脏,压得她几乎窒息。
滚烫的水汽骤然模糊了鎏金色的眼眸,一滴清泪无声滑落,砸在被褥之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半生风月温柔,原来皆是假象。
眼底千般愁绪,心底万般疑云,翻涌浮沉,却终究无人可诉、无人能解。
心底疑云丛生,万般酸涩裹挟着刺骨寒意缠绕四肢百骸。
夏知意敛尽眼底泪光,盘膝端坐床榻之上,指尖结出古老玄奥的法印,唇瓣轻颤,低声念诵起失传万年的溯本溯源咒。
咒音清寂空灵,丝丝缕缕灵力自她周身流转激荡。
不过瞬息之间,她身前虚空骤然炸裂出万丈鎏金强光。
光芒澄澈浩荡,驱散了满室夜色,一面古朴无垠的天镜自光晕中缓缓凝形现世。
镜面水波潋滟,流光辗转,万千画面破碎又重组。
一幕幕被尘封、被刻意掩埋的前尘往事,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夏知意眼前。
镜中最先浮现的,是千万年前的上古棋局。
她后背与生俱来的金凤凰图腾,从来不是凤族血脉的荣光印记,而是天道亲手烙下的寻踪锁印。
天道早知她是三界唯一的上古纯血凤凰,身负救世补天、重塑三界灵脉的终极天命,却也深知她天性重情、软肋是情爱。
为了防止她生生世世轮回,皆为红尘情爱牵绊、弃天命于不顾,天道布下跨越万年的惊天大局。
这道金凤凰图腾,便是最好的筹码。
无论她坠入六道轮回第几世、化作何种模样、遗忘所有前尘,这道印记永远不灭,天道可凭此精准锁定她的踪迹,掌控她的一生轨迹。
而她倾心相待、日夜温存的凤男,自始至终,都只是天道精心锻造的一枚无情棋子。
镜中光影清晰映照:他本无前世今生,无七情初始,是天道剥离一缕灵识,仿照她心中期许的模样塑身成形,刻意送入她的身边。
他的温柔是设定好的剧本,他的陪伴是谋划好的牵绊,他的不舍是推演好的柔情。
千万朝夕的温存体贴,万般深情的宠溺偏爱,从不是心甘情愿,只是棋子既定的使命。
千万年,她懵懂沉沦,真心交付,沉溺在这场温柔骗局里,一无所知。
心口骤然剧痛,像是被生生撕裂一道血口,酸涩与绝望席卷全身。
夏知意指尖死死攥紧衣料,指节泛白,鎏金色的眼眸水雾翻涌,声音带着颤抖,对着通天镜沉声追问:“若一切皆是天道布局,那通天镜是怎么回事?这些年暗中窥探、屡次插手我命运的神秘人,到底是谁?”
话音落下,通天镜面剧烈震颤,水波翻涌如惊涛骇浪,周遭鎏金光芒骤然转为威严深邃的玄黑龙光。
一道清冷孤高、凌驾三界众生的淡漠男声,穿透镜光,缓缓响彻整间殿宇,字字沉如惊雷,震得夏知意耳膜轰鸣:
“天道执棋,本座执子。”
镜面中央显示着,是天界帝君。那个万年独坐九霄、清冷寡欲、不问红尘的三界至尊。
夏知意浑身一僵,浑身血液近乎凝滞。
帝君虚影垂眸,目光穿透镜光,落在她惨白的面容上,缓缓道出所有尘封的终极秘密:
“你背上凤凰图腾,是天道锁你天命;凤男这具分身,是本座借天道棋局,亲手为你塑的牢笼。”
“天道怕你情爱误命,本座怕你勘破红尘、绝尘而去。”
“凤男无魂无魄,他的眉眼是你执念所喜,他的温柔是本座刻意灌注,他身上独有的龙吟香,是本座万年本源龙气日夜滋养的痕迹。
他所有对你的深情,半分是棋局剧本,半分是本座藏了万年的私心。”
“你所见的背叛、陌生气息,皆是本座刻意留下的破绽。本座不愿让你一辈子困在假象里,却又舍不得亲手打碎你仅有的温柔。”
“而通天镜,是本座留在你命途里的唯一生路。”
帝君的声音清冷,却藏着无人察觉的隐忍沙哑:
“若你一生安稳,沉溺情爱,此镜永世不现,本座便陪天道演完这场戏,让棋子伴你终老。
若你心生疑虑、察觉破绽、执意溯源,通天镜自会解锁所有秘辛,告诉你所有真相。”
“世人皆以为,凤男是你的良人。”
“可天下无人知晓,陪了你千万世、护了你千万载、被你误认成旁人、却甘愿化作棋子陪在你身边的人,从来都是我。”
镜光流转,最后浮现出一幕极致孤寂的画面——
千万年来,九重天宫,万年孤寂。
他独坐凌霄宝殿,看着她一世又一世轮回,看着她一次次为假人动心、为假象欢喜、为骗局沉沦,眼睁睁看着她把给别人的温柔,悉数给了自己的分身。
他守着三界苍生,守着漫天孤寂,唯独守不住一个明目张胆去爱她的资格。
只因天道不许,天命不许。
夏知意怔怔望着镜面孤寂的玄色身影,一滴滚烫热泪终于再也忍不住,轰然坠落。
原来最荒唐的从不是凤男的欺骗,而是她穷尽真心,爱了一个千万年来、默默深情守护她,却只能隐于暗处、化作棋子陪她的帝君。
知意苦苦笑了笑,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傻瓜。
原来她猜忌的背叛,是他隐忍万年的深情;她厌恶的骗局,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。
棋局是真的,棋子是假的,可跨越万年的偏爱,从头到尾,皆为真。
就在通天镜的光芒缓缓敛去,她想问,她是从哪里来的时候?
一室静谧死寂。
方才镜中帝君的每一句话,都如同淬了冰的利刃,狠狠扎进夏知意的心口,将她这所有的欢喜、心动、依赖,尽数割裂得支离破碎。
她僵坐床榻,浑身冰冷,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她以为的天降良缘,是天道布下的牢笼。
原来她贪恋的朝夕温柔,是帝君隐忍万年的伪装。
原来陪在她身侧日夜缠绵、哄她入眠、舍不得她离开的凤男,从来都只是一具没有自我、没有灵魂,也没有本心的分身傀儡。
他的温柔不是他的,他的深情不是他的,他眉眼间的缱绻、睡梦中的呢喃、眼底的执念,通通都是九重那位至尊,压抑了千万年、不敢外露半分的真心。
知意感觉自己被这些男人骗得团团转。
而她,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。
傻傻为他心动,为他沉沦,为他患得患失,甚至方才,她还因为一丝陌生气息,怨他背叛、恨他欺瞒。
多么可笑又可悲...
勉强哭笑不得,仰望着天空,心痛不已。
夏知意缓缓回首,目光落回身侧熟睡的男子身上。
他依旧安然沉眠,被她施下法咒,无知无觉。
知意累了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安然无事睡去...
长睫安静垂落,眉目温柔如画,是她看了千万遍、爱了千万遍的模样。
可此刻再看,这张绝美温柔的脸,只让她心底一片荒芜冰凉。
他不是凤男。
从来都不是。
凤男只是一个名字,一个外壳,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真正日夜注视她、牵绊她、护她、困住她的,是那高高在上、坐拥三界万里河山,却唯独不敢亲口爱她的天界帝君。
但也包括天道...
夏知意抬手,指尖微微颤抖,轻轻拂过他微凉的眉眼。
触感真实温热,可这具躯体里,没有属于他自己的灵魂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嗓音沙哑,带着隐忍至极的哽咽,低低呢喃出声,“你每晚抱着我不肯松手,是他。”
“你温柔待我、处处护我,是他。”
“你身上独有的龙吟香火,是他。”
“就连我生气、我难过、我欢喜,牵动的从来都不是你,是九重之上,那个藏在暗处,看我演尽红尘痴癫的帝君,对不对?”
无人应答。
第二日清晨,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板上晕开一层暖黄的纱。
檐外的雀鸟已叽叽喳喳闹开,两三只胆大的落在窗沿,歪着脑袋啄食昨夜残留的谷粒,活泼得没心没肺。
风掠过庭院的芭蕉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裹挟着栀子花的甜香,在空气里悠悠荡荡。
夏知意已穿戴整齐,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。
她静坐在床边,目光落在沉睡的凤男脸上,那眼神像掺了蜜的毒,温柔里裹着淬了冰的恨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,声音低得像叹息,却又字字清晰:“凤郎……哦不,帝君,这戏,你还要演到几时?”
身侧之人依旧沉睡,眉头轻轻微蹙,似是本能地察觉到她的低落,无意识地往她掌心轻轻蹭了蹭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顺依赖。
这亲昵的小动作,从前次次让她心头柔软。
可此刻落在她眼里,只剩无尽心酸与悲凉。
连撒娇眷恋,都是他临摹出来的深情。
夏知意,深深闭着的眼睛,泪水终于肆无忌惮滚落,砸在他的衣襟上,晕开点点湿痕。
“凤男,你骗得我好苦。”
“天道骗我,他也要骗我。”
“我现在不知道,对你是爱,还是恨之入骨。”
“所有人都知道棋局,唯独我,被蒙在鼓里,做了万年最痴傻的局中人。”
她终于明白那股无处不在的熟悉感从何而来。
不是相似,本就是同源。
眼前人的风骨、气韵、隐忍的深情,全部来自那个高高在上、清冷孤绝的帝君真身。
他刻意压低神威,收敛龙气,化作温柔无害的模样陪在她身边。
只为让她安心走完天命,只为私心得来这一世近在咫尺的陪伴。
他从来没有问过她,就这样欺骗自己。
他不敢以真身见她,是怕天命相悖,怕天道追责,更怕……她恨他。
所以他宁愿化作一枚无名棋子,借一张温柔皮囊,爱她千万年。
夏知意缓缓收回手,解除其咒。
撑着床榻慢慢起身,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沉睡的人。
眼底所有爱意、温柔、欢喜,一点点彻底褪去。
余下的,只有一片沉沉的凉,与彻骨的荒芜。
“你假借凤男之名,予我一场空梦。”
“用千万年温柔,骗我真心交付。”
“帝君……你当真好算计。”
话音落地的刹那,整间空气骤然一沉。
远在九天凌霄的重重云海深处,无人可见的至尊神座之上,一袭玄色龙纹帝袍的身影,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万年不变无波的深邃眼眸,第一次泛起层层涟漪,夹杂着极淡、极难察觉的慌乱与痛楚。
他听到了。
字字句句,尽数入耳。
而床榻之上,夏知意垂眸望着身下分身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、极破碎的笑。
“既然这场梦是你布的。”
“那从今日起,我夏知意便不会再醒了。”
“而你们犯了我的禁忌,欺骗,背叛...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这场横跨万年的棋局,最后究竟能落得一个什么结局。”
晨曦里的爱恨纠缠......
晨光漫过窗棂,庭院里山雀绕着花枝轻啼,檐下灵鹿低头啃食晨露浸润的嫩草。
万物都浸在平和的朝雾里,唯独洞内寒意沉沉。
夏知意挥袖撤去安睡法咒,萦绕在凤男周身的灵光缓缓散尽。
凤男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至她身上的瞬间,下意识伸手便要攥住她的手腕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缱绻温柔。
知意却侧身避开,缓步走到妆镜前。
镜中人眉眼清丽,她抬手取出发间珍藏的凤凰玉饰,一点点细细绾进发间,慢条斯理整理衣衫。
鎏金色眼眸透过镜面遥遥望向他,透过这具分身,她仿佛直望进九重天宫那位帝君的心底,眼底温柔尽数冰封。
扯出一抹牵强干涩的笑,半点暖意也无。
她旋身背对他,指尖轻轻抚过后背若隐若现的金凤凰图腾,低声自语,满是自嘲:“若是能把这道印记彻底抹掉,我便能挣脱这盘万年棋局,多好。”
知意是聪明的金凤凰,而且心地非常善良。
只可惜,他们个个都觉得,她一个弱女子好欺负,所以,她也不会如他们所愿。
她缓缓回身,目光直直撞进他慌乱的眼底,字字如冰锥扎人:“凤男,我从前,和你许诺,此生绝不背叛,万事护我周全。
如今回头看,我夏知意,才是三界最愚笨的傻瓜。”
凤男心神巨震,猛地跨步上前死死将她拥入怀中,胸膛剧烈起伏
心底翻涌着帝君本体万年隐忍的痛楚,慌乱无措:“知意,不是你想的那样,你听我解释,别离开我,求你别抛下我。”
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真相太重,天道桎梏在前,他不能坦白帝君真身。
不能道出万年暗藏的深情,所有委屈与苦衷都无从开口。
只能一遍遍徒劳重复挽留,嗓音发颤破碎:“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半分虚假,陪在你身边的日日夜夜,我从没有半分敷衍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身不由己,很多事我没办法同你明说。”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淌入,落在夏知意垂落的眼睫上。
她面上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,却是标准的皮笑肉不笑,鎏金色的眼眸褪去了往日缱绻温柔,只剩一片死寂的平淡,底下又藏着翻涌的悔意。
她悔自己十几万年的天真。
从破壳出世、浴火而生,漫长岁月里,她满心认定,凤男是那个能陪自己走完一生一世的良人。
她掏心掏肺,交付全部的真心与柔软,把所有依赖与爱意尽数给了他。
可到头来才恍然惊醒,朝夕相伴的温柔,是天道布下的局,是帝君暗设的棋。
他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一股刺骨的嘲讽涌上心头,她轻声吐出一句,字字寒凉:
“好一个瓮中捉鳖,请郎入室。”
十几万年的情深,原来不过是自投罗网,任人算计。
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碾碎。
她清楚,今日若不彻底斩断,若再半分心慈手软,便是对不起自己承受的所有委屈、欺骗与不甘。
从今往后,她要活得干脆利落,绝不拖泥带水。
夏知意猛地抬手,指尖用力,一根根狠狠掰开凤男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,力道决绝,不留半分情面。
她抬眸看向他,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冰封,神色冷得不起一丝波澜,一字一句,掷地决绝:
“不必多说,往后你也不必再来寻我,我们到此为止,就此别过。”
她垂眸,自嘲地轻嗤:“我从前同你讲过,我最惧失望,从前,天真以为没有你我便活不下去。
如今才幡然醒悟,千错万错全是我自己的错,我往日真是糊涂透顶,才会对你交付全部真心。”
凤男慌得指尖死死攥住她薄如蝉翼的纱衣,指节泛白,衣料险些被他攥皱,眼底血色翻涌,万般焦灼痛苦倾泻而出:“知意,别这样!我知道真相伤透了你,是我欺瞒在先,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,你要罚要怨全都冲我来,不要一言不发就此斩断所有牵绊!这副躯壳的情意是真的,我护你、恋你、舍不得你的心,半分不假!
天道棋局我可以抗衡,九重枷锁我也能抛却,唯独不能失去你,你若是走了,我万年执念顷刻崩塌!”
夏知意不再看他分毫,转身一步步走入殿外翻涌的灰白迷雾里。
知意现在不恨了,因为再多的恨,也无法挽留。
“晚了,一切都晚了...”
轻纱衣袂随风淡去,鎏金色的眼眸最后回望一眼,而后彻底隐入茫茫雾色,身形一寸寸消散,不留半点踪迹。
空荡荡的山洞,只剩凤男孤身伫立,怀里早已没了那人温热的气息。
方才的温柔缱绻、朝夕相伴还近在咫尺,不过须臾,便只剩他一人。
方才他还能触到她的衣袖,还能闻见她发间清香,还能奢望求得她一丝原谅。
转瞬之间,心爱之人彻底消失,留他困在这具棋子分身之中,连追随她的资格都没有。
巨大的落差轰然将他吞没。
他本是帝君一缕神魂塑成的分身,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陪伴夏知意度过每一天。
她是他全世界唯一的光,是他所有情绪、温柔、执念的源头。
如今光彻底熄灭,偌大天地,他瞬间沦为无根无凭的空壳。
往日里她会软声同他撒娇,会窝在他怀中安眠,会因一点小事同他说笑。
此刻耳畔只剩死寂,掌心空落落,连她一丝温度都留不住。
他僵在原地,垂落的手无力松开,方才攥住的衣料从指尖滑落。
眼底温柔尽数碎裂,翻涌着无边孤寂与悔恨。
他能感知九重之上帝君撕心裂肺的痛楚,分身自身的情绪也彻底溃堤。
——他拥有所有爱恋的感知,却没有坦白一切的权力,守着满肚子真相,眼睁睁看着挚爱心寒离去,什么都做不了。
窗外山雀依旧嬉闹,晨雾缓缓流动,世间万物皆有归处,唯独他,丢了自己唯一的归宿。
夏知意抽身离开了那座满是欺瞒与算计的地方,孤身踏至这片云水隔绝的无人秘境。
洛水湖畔!
此地清幽杳渺,无仙踪,无人语,唯有浩渺烟波漫向天际,远山浸在薄雾里,一望无垠,满目清寂。
风拂过轻薄如云的纱裙,过往与凤男相伴的点滴欢愉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那些温柔低语、彻夜相拥、许诺相守的画面历历在目,可此刻回味,只觉字字句句皆是精心编织的骗局。
她静静立在水畔,鎏金色眼眸蒙起一层湿意,心底万般酸涩翻涌,缓缓悟出彻骨道理。
“动心是原罪,动情是死罪,痴情是死有余辜,留情是罪该万死。”
他原是她此生躲不开的情劫,想来大抵是前世亏欠,才会心甘情愿奔赴这一场爱恋,短短一程相逢,却要耗尽余生岁岁疼痛。
方才忆起往昔温存,唇角尚不自觉微微上扬,转瞬回神,滚烫泪水已然濡湿眼睫。
她唇瓣轻启,清越如梵音的字句缓缓漫散在云水之间,字字敲碎旧日执念,助自己幡然醒悟、脱胎换骨。
“灵香铸躯,一念情劫,忘川封忆,以身殉缘,相思不渡,宿命无解。
好一个宿命无解。”
话音落,她缓缓垂眸,俯身面向脚下苍茫大地,望着眼前浩渺烟波、远山静水,心底情爱执念尽数放下,语气淡得无半分波澜,郑重诉出心中决意:
“从前我困于情爱,执迷虚妄棋局,为一枚假人倾尽真心,困锁自我十余万年。
今日立于天地云水之间,我夏知意在此立誓,斩断前尘情丝,抹除心头痴念。
往后不恋虚妄温柔,不困他人算计,我自守本心,顺自身道途,从此风月不问,情劫两清,万般宿命桎梏,由我亲手破之。
天地为证,山河为凭,过往痴缠,尽数归于尘水,永再不回头。”
知意断情蜕变...
湖风翻卷轻纱,漫过岸边长烟。
积压十余万年的情伤痴痛,终在此刻松了裂隙。
夏知意抬手抚过背后温热的金凤凰图腾,眼底再无半分牵绊。
她望着浩渺烟波,淡笑自嘲。
原来她笃信的岁岁年年、枕边情深,不过是天道棋局一场骗局。
帝君借凤男神魂化形,以温柔为网,耗她万年真心,步步皆是筹谋。
困住她的从不是宿命,是她甘愿沉沦的情爱软肠。
她踏立青石,衣袂点水起微澜,清泠梵音落尽山河:“今日洛水为证,我与过往作别。
十万年痴念一笔勾销,这场情戏,我彻底谢幕。
你守你的九重棋局,我修我的凤凰大道,从此山水永隔,互不牵绊。
宿命难解,那我便亲手改写宿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