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毕,她凝起凤凰本源灵力拂过图腾。
天道枷锁仍在,却再也困不住她分毫。
薄雾漫起,彻底隔绝来路虚妄,往日为爱辗转的柔弱尽数褪去,只剩上古凤凰的孤傲清绝。
曾经念他,满心柔软。
如今忆他,云淡风轻。
爱恨皆散,不值回眸。
洛水滔滔,天地辽阔。
世间再无痴情夏知意,唯有独行大道、随心自在的凤凰上神。
她裙袂如云霞铺水,步履轻缓,背影孤绝,再不留恋半分。
九重云海之上,帝君凭镜独望,指节攥至泛白,眼底翻涌彻骨孤寂与无尽悔意。
人间寝殿空空荡荡,凤男僵立原地,掌心余温未散,却永远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光。
帝君凝着冷冽眸光,掌心灵力翻涌,将凤男所有分身尽数收拢碾碎,归于尘土。
他垂眸,声线淡漠无波:“执念已尽,该散了。”
凤男望着他,眼底漾着无尽遗憾,轻声喟叹:“终究,是我求而不得……”
话音落,身形消散,自此世间再无凤男。
云海万顷,流霞铺地,碎金般的天光漫洒四野,风息温柔,万物静谧。
知意立在浮空仙台之上,眉眼干净澄澈,一身仙裙随风轻晃,全然是不染尘俗的天真烂漫。
她望着身前盘旋嬉戏、通体鎏金炽亮的两只神凰,心头欢喜,眉眼弯弯,语气轻快又娇软,带着少女纯粹的雀跃:
“我想唱一首歌,你们可以配合我一起舞蹈吗?”
大金凰仪态雍容,羽翼覆着千年不灭的凰火,是上古最尊贵的神禽,温顺垂首,眼底满是对主上的虔诚臣服。
身侧小凤玲珑娇小,金羽蓬松灵动,亲昵地绕着知意的肩头轻旋一圈。
一凤沉稳,一凤娇俏,齐齐敛翼躬身,声鸣清越庄重,异口同声应答:
“愿随主上。”
得神凰应允,知意笑意更浓。
她轻抬皓腕,莲步轻移,缓缓启唇。
独属于上古凤凰的天籁歌声悠悠漫开,清润空灵,婉转浩荡,不似人间曲,不似九天音,温柔穿透层层云海,响彻千山万壑、四海八荒。
歌声温柔治愈,裹挟着纯粹的生机与暖意,让周遭流云驻足,清风停歇,天地万物皆为之沉醉。
而起舞的少女,更是风华绝代,惊艳尘寰。
知意感觉好久没有唱歌了,清了清嗓子,喉间发出一声轻浅的“嗯”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一丝久违的生疏。
她微微挺直了背脊,目光似乎投向了某个远方。
“披罗衣之璀璨兮,珥瑶碧之华琚。
戴金翠之首饰兮,缀明珠以耀躯。
践远游之文履,曳雾绡之轻裾。
芳泽无加兮,铅华弗御。”
她身姿流转,步步生姿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
荣曜秋菊,华茂春松。
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。”
延颈秀项,皓质呈露,莹白肌肤在金霞下泛着柔光。
丹唇外朗,皓齿内鲜,一双明眸善睐含情,颊边梨涡浅浅流转,一颦一笑,皆是世间极致风月。
两只金凰伴她共舞,大凤舒展万丈金翼,凰火流光铺作漫天锦绣,舞姿恢弘端庄,气度凛然。
苦难,皆因朕而起。”
“今日,朕将所有前尘过往、一切来龙去脉,尽数告知于你。”
知意神色漠然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,淡淡开口:“你走吧,我不想再看见你。”
话音落的刹那,她身形转瞬消散在空气里,无影无踪。
方才她立身的湖畔,忽然漫起一层朦胧轻薄的雾气,氤氲缭绕,将周遭笼得模糊不清。
帝君瞳孔骤然一缩,眼睁睁看着知意消失,瞬间失了方寸。
他疯了一般在湖边四处翻找,衣襟被雾气打湿也浑然不觉,声音嘶哑地朝着弥漫的白雾嘶吼:
“知意!你不要离开朕!千错万错都是朕的错,求你出来好不好……”
天雷垂落九天,法则利刃噬骨穿身。
沈天佑独扛漫天天怒,周身至尊帝纹寸寸碎裂,天道反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。
可他对着空气,犹如在镜子面前,轻抚知意脸颊的指尖,依旧温柔稳妥,未有半分颤抖。
他从幻想中的知意,仿佛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。
可是这个知意是个无灵魂,无情感的假人。
时间定格在这...
凝着她澄澈懵懂的眼眸,眼底盛满跨越万古的沉重与愧疚,沙哑低沉的嗓音,缓缓揭开尘封万载的秘辛。
“知意,你本是上古唯一凰族本源灵识,蕴天地纯粹生机,生来便可先天成神,自在万古、寿与天齐。”
真正的知意驻站在浓浓,厚厚的迷雾里,感觉到他的声音。
知意骤然一怔,心头骤然沉重。
她身侧大金凰低首悲鸣,肩头小凤默然蜷缩,无声印证着这番话的真假。
大凤垂眸看向知意,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迟疑:“主上,帝君所言真假难辨,属下实在无从分辨,也难以理解。”
知意垂着眼,神色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缓缓开口:“是真是假本就无关紧要,真正重要的是……”
小凤凰歪着头,满眼疑惑地追问:“主上,那究竟什么才是重要的事?”
知意抬眸,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,轻声道:“这是秘密,不可言说。”
大凤见状,连忙拱手:“属下不问便是。”
知意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淡漠地看着二人继续逢迎周旋,任由他们将这场戏演下去,心底不起半分涟漪。
旁白:知意如今这般冷心寡情、万事漠然,根源皆是天道与帝君长久以来的算计与所作所为。
一次次寒了她的心,才将曾经温热柔软的她,磨成了如今冷漠无情的模样。
沈天佑眸底翻涌着无尽痛悔,字字沉如千钧:“万载之前,三界倾覆、天道裂隙大开。
朕为九天至尊,为护苍生存续,需以至纯灵根修补天道。
而普天万界,唯有你的凰族本源,能补天地缺憾。”
知意僵在原地,身形纹丝不动。
垂在身侧的双拳骤然死死攥紧,骨节被攥得泛出青白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隐忍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皮肉。
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刺骨寒意,过往信任与真心,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讽刺。
她在心底咬牙,字字泣血:
好你个狠心帝君。
真是瞎了我的眼,掏心掏肺这般信你,到最后才看清……
你竟从头到尾,都只把我当成补全天地的一件器物、一枚棋子。
怪不得……
怪不得你事事周全,怪不得你温柔相待,原来从一开始,便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。
知意强压着,继续看他面对假人的知意,道出实说。
他喉间发紧,坦然认罪,剖开最残酷的真相:“是朕,亲手献祭了你的本源灵识。是朕亲手锁你命格、断你神途,令你生生世世堕入凡尘,历生死离别、受七苦八难,魂魄残缺、轮回漂泊。”
“你每一世的孤苦流离、坎坷无依,从来都不是天命寻常,皆是朕为护天下苍生,亏欠你的万载孽缘。”
厚厚的迷雾里,知意浑身僵冷,双腿微颤,清澈的眼眸瞬间覆上水雾。
她一生以为自己生来飘零、命数孤苦,从未怨天尤人。
到头来才知,所有苦难颠沛,皆来自眼前这个假装万般护她、待她温柔的帝君。
真是虚伪的男人。
她体内的凤凰之火,滚滚燃烧着!
她唇瓣轻颤,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:“……是你?”
“是朕。”沈天佑俯首,姿态近乎卑微,字字沉痛,“是朕以天下大义,负你一人。”
“天道忌惮你的本源之力,借朕之手、借苍生之名,将你定为永世残缺之命。
它不许你圆满,不许你归位,只让你生生世世,做修补天地的祭品、受天命摆布的棋子。”
知意越听越好气愤,但是她按兵不动,继续看下去。
话音落时,虚空骤然炸起冰冷威严的天道意志,带着厉声嘲讽与苛责:“沈天佑!当年是你自愿舍她补天、以她渡世!
今日惺惺作态,何其虚伪!
苍生万载安宁皆拜你所赐,她本就是天命耗材,你莫非想为一己私情,颠覆万古安稳?”
知意听到天道的狂妄声音,心里咒骂。
天道,你也差不到哪里去,蛇鼠一窝。
滔天雷霆应声劈落,尽数轰砸在沈天佑身上。
玄色帝袍蒙尘染破,金色帝血自唇角溢出,万古不败的至尊之躯,终在天地天罚之下负伤。
可他半步不退、分毫不让,死死将假人知意护在身后,独承所有法则酷刑与剧痛,抬眸逆视冰冷天道,眼底是焚尽万载的决绝与偏执,声震三界:
“朕当年之举,是为护苍生!”
“可朕从未知晓,你是以大义为借口,囚她、磨她、毁她!”
“苍生无错,知意更无错!错的是你无情天道,是这刻板万古定数!”
知意看着,心里冷笑着。
“万载之前,朕舍她安天下。”
“从今往后,朕弃帝位、弃万载道行、弃三界权柄,逆天改命,只求换她一世圆满、岁岁无虞!”
凌霄众帝皆神色大震,万般唏嘘。
云海之下,知意望着身前满身伤痕、身姿却依旧挺拔的男人,望着他眼底滚烫赤诚的爱意与深入骨髓的亏欠。
心头酸涩翻涌,五味杂陈。
她终于懂了,他所有的偏爱纵容、所有的破例守护,从来都不是无端而来。
但是,知意不会再信任任何一个人,包括自己在内。
他们的羁绊,始于万载之前的一场牺牲,始于他守护天下、唯独负了她的无尽亏欠。
沈天佑缓缓屈膝立于云海之上,以九天至尊之尊,独对她一人,姿态虔诚,满心等候。
“所有罪孽,皆归朕。
所有苦难,皆你所受。”
“今日真相尽数剖白,你若恨朕怨朕、转身离去,朕毫无怨言。”
“若你愿给朕一次机会,往后生生世世,逆天护你,倾尽所有,偿你万载全部亏欠。”
云海死寂,凰舞散尽,只剩天道威压与两人万载爱恨。
知意望着满身天罚、唇角淌血的沈天佑,眼底泛红。
她终于知晓,自己生生世世的流离孤苦,全是眼前温柔护她的人亲手定下的宿命杀意。
万千酸涩堵在心口,可看见他满身伤痕与眼底深埋的愧疚,怨怼终究化作哽咽。
“我生生世世的苦难,都是你赐的宿命?”
沈天佑僵身,坦然认罪:“是朕。”
虚空天道骤然震怒,宣判知意是补天残材、天地变数,只要她活着,沈天佑护她,便是与天道为敌。
漫天法则锁链悬于上空,天雷滚滚。
沈天佑猛地起身,褪去卑微,傲骨尽显,将知意护在身后,厉声逆怼天道。
他甘愿弃帝位、舍天下、废道基,以自身替她受罚,扬言若天道伤她,便逆伐同归于尽。
天道盛怒,当即废除他帝君权柄,剥离万年修为,天雷撕裂帝身,帝血浸染云海。沈天佑强忍剧痛,半步不退,死死护住身后之人。
假人知意看着他以命相护,过往隔阂无数也无法消散,泪水滚落。
可她泪眼朦胧上前,刚拉住他染血的衣袖,又猛地甩开。
穿透雷鸣,她声音清晰又冰冷:“沈天佑,这些又算什么?
我不可能不恨你们这些假惺惺的男人。”
帝君帝威迸发,强行冲破天道禁锢,苍穹剧烈震颤,流云倒卷,漫天霞光碎裂。
沈天佑背影决绝,义无反顾踏破层云,直坠云海,奔向翩翩起舞的知意,半点不回头。
虚空之上,天道勃然大怒,万古威压暴涨万倍,震得山河震颤、星河凝滞。
冰冷震怒的声音裹挟雷霆响彻天地:
“大胆沈天佑!你竟敢无视本座法旨、悖逆天地纲常!今日此举,便是与天道彻底决裂!”
话音落,漫天漆黑鎏金法则锁链破空而出,缠绕惊雷,死死封死整片云海空域,阻断帝君前路。
九重天凌霄之巅,一众帝君尽数动容、默然旁观。
执掌刑罚的帝君低叹:“天道真怒,至尊今日,是赌上了万古帝身。”
执掌时序的帝君眸光复杂:“万年道心一朝倾覆,终究是为情栽了。”
他周身缠绕凛冽天道威压,满身肃杀,可落在知意身上的目光,却褪去所有锋芒,只剩沉淀万载的温柔与虔诚。他轻声唤她:“知意。”
这一声,跨尽宿命鸿沟,落于她耳畔。
天道见帝君全然无视警告、执意奔赴知意,怒意彻底登顶,冰冷审判响彻三界:
“冥顽不灵!自今日起,本座剥夺你代天行道之权!你所有护她之举,皆为逆天大罪!
你毕生执念,尽是祸乱根源!
本座倒要看看,你凭一身孤骨,如何逆万古天命,护这命数飘零之人!”
漫天雷霆法则疯狂汇聚九天,紫电蜿蜒撕裂云层,天罚悬于苍空,似下一刻就要倾覆四海八荒。
九天惊雷滚滚,凛冽天威锁死整片天地,唯有帝君奔赴而来的那方寸云海,温软柔光层层铺开,生生抵挡住万古寒凉。
知意心中早有定数,眼下天罚、权柄、天命桎梏于她而言皆不足惧。
她心底藏着最大的疑惑——自己究竟从何而来,为何生来便要做补全天地的器物?
唯有帝君,是撕开层层迷雾唯一的突破口。
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怒,从厚重迷蒙的云雾里缓步踏出。
一身青碧流光罗裙曳过云水,珠玉步摇轻颤,往日隐忍的温柔尽数化作孤勇,直直挡在帝君身前。
抬眼望向虚空里天道的虚影,声音清冷却字字铿锵:
“天道,难道你便半分过错都无?我绝不许你伤他分毫,你听见没有!”
虚空里天道的声息骤然顿住,祂望着眼前活生生的知意,又看向方才自己用来试探帝君、幻化出的假人虚影。
满是错愕与惊疑,冷硬的语调多了几分震颤。
“怎会……竟有两个知意?你二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知意懒得与他多费唇舌,玉腕骤然扬起重挥,一股清润却坚韧的灵力席卷而出。
方才那个模仿她身形的假人瞬间化作云烟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她侧过身,目光落向身侧被天锁缚住的帝君,字句带着积压许久的寒怨:
“方才你与那幻影说的每一句话,我尽数听在耳中。无论前因后果,今日你这般待他,都是你欠我的。”
帝君垂眸望着她,眼底没有半分委屈,只剩甘愿,声线低沉温柔:
“知意,朕一身荣辱性命,尽数随你处置。”
知意旋即转头,直视虚空天道,厉声下令:
“天道,立刻放了他,将缚仙天锁尽数收回!”
天道震怒,轰鸣声响彻云霄,威压再度沉落:
“放肆!此人为你逆天抗命,犯下滔天大罪,天锁是惩戒,岂能说收便收!这女子本就是天地补缺的劫数,他执迷不悟护着劫源,本就该受永世禁锢!”
知意寸步不让,周身衣袂被罡风拂得猎猎作响,抬声挑衅虚空深处:
“你若有理,便现身与我对峙,躲在暗处动用天威算什么本事,像个不敢露面的胆小鬼!”
话音落罢,云层轰然向两侧分开,天道凝作一道至高无上的人影缓步踏出,步步行至知意面前。
祂目光牢牢锁在知意身上,瞳孔骤缩,周身翻涌的天威不自觉滞了半分,惊疑、忌惮、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尽数揉在语气里:
“没有想到,原来本源真的是你……本座推演万古命盘,只算出天地缺口需灵体填补,却从未料到,你的魂魄底蕴,竟早已超脱天地桎梏。
难怪他甘愿舍一身帝君权柄护你,原来从一开始,本座便看轻了你。”
话语深意:天道此刻才恍然醒悟,知意并非单纯用来补天的“器物”,她的本源魂魄远超自己预估,强行牺牲她,反而会动摇天地根本。
同时也明白了帝君不顾一切的执念从何而来,心中已然生出忌惮,不敢再随意下死手。
天道侧眸瞥向身侧枷锁缠身的帝君,沉吟片刻,给出折中处置:
“他逆命护劫,罪责难消,但今日看在知意你本源特殊、不可妄动的份上,本座暂且撤去锁魂天链,免他永世禁锢之苦。
可代天行道的权柄永久收回,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统御三界的帝君,贬为寻常散仙,永不得执掌天地法则。
若日后他再敢为你对抗天道秩序,本座便会重启天罚,届时无人能再阻拦。”
帝君闻言毫无波澜,只淡淡看向身前的知意,半点不在意失去权柄。
知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一身洛神般柔美的衣袍下,藏着不肯屈服的傲骨,抬眼与天道对峙:
“权柄是他的东西,你想收便收我拦不住,但你记好——我知意的命,从来不由天地天命定夺,谁也不能拿我去填补所谓天地缺口。”
洛水烟波渺渺,水雾漫过粼粼水面,洛神般的人影立在碧波之上,绫罗裙裾曳着清风,金纹凤凰绣在薄纱间,珠翠环佩随着微动的身姿轻晃,清甜的茉莉淡香悄无声息漫在水汽里。
湖畔一旁,天道垂眸先扫过负伤静坐的帝君,目光落回身前的知意身上。
知意被他看得心头发紧,喉间不自觉滚了滚,骤然惊醒般往后缩了半步。
天道往前半步,伸手便要将她拥入怀中,瞥见她脸颊烧得通红,指尖先扣住她纤细的手腕,低声发问:“你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
知意浑身绷紧,用力挣着他桎梏般的手,声音又急又恼:“你放开我!臭流氓,听见没有!”
换作旁人这般斥责,早已惹来雷霆,可天道半点怒意无存,漫不经心握着她不肯松。
天道被她说成臭流氓,半点怒意都无,指尖反倒轻轻松了半分力道,却依旧没松开她。
他太清楚她这副外强内软的性子,嘴上骂得凶狠,眼底却藏着几分慌乱,并非真的厌恶。
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声线低沉平缓,听不出半分压迫:“若我真是流氓,便不会只这样牵着你。”
二人争执拉扯之间,知意藏不住的特质终究露了破绽。
她天生灵香云躯,肌理间独有的茉莉香味散发出来。
天道是什么人?
至高清冷,执掌三界,威严自持,恪守天规,克制隐忍。
永远端着天道帝君臭架子。
内心,偏执深情,别扭隐忍,身不由己,满心亏欠
千百载纠葛拉扯,她早已摸清他的性子。
从不会多余废话,每一句出口的话语,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。
接下来他要说的每一个字,注定锋利冰冷,层层拆解她的防备。
碾碎她的伪装,将她一步步逼至无路可退的绝境。
可她坚决不能退。
她的计划一定会实现。
心底深处,寻回通天镜、完成全盘布局的执念坚如磐石。
为了这件筹谋许久、关乎万千大局的事,无论他接下来抛出何等苛刻霸道、近乎刁难的条件。
无论他如何拿捏她的软肋、步步紧逼,她都咬牙扛住,绝不可能妥协半分,更不会低头示弱。
知意脊背挺得笔直,看似身形单薄、眼底藏慌,骨子里却透着宁折不弯的韧劲。
反观身前的天道,历经亿万年岁月沉淀,周身是阅尽世事的沉稳克制,温柔皮囊下藏着绝对的掌控与深情。
洛水荡荡,粼粼波光随晚风轻轻摇曳,细碎的天光落满河面。
折射出层层叠叠的水雾,风声骤停。
洛水翻涌的浪花似被无形的力量按住,凝滞在半空,漫天萦绕的茉莉香骤然僵住,甜意褪去,只剩刺骨的寒凉铺天盖地。
知意脊背挺直,纵然前路万丈悬崖,眼底也无半分退缩。
她凝望着沈天佑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万世无缘,便万世无缘。我求道、求真、求本心自由,唯独不求用羁绊换来的捷径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便要收回望向通天镜的目光,彻底斩断这百年执念。
可下一瞬,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扣住她的腰肢,猛地将她拽入怀中。
天旋地转。
清冷的檀香彻底包裹住她,压过所有茉莉花香。
沈天佑微凉的气息尽数笼罩下来,带着亿万年天道孤冷的寂意,却又藏着滚烫到偏执的热度,死死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,无路可逃。
他垂首,下颌抵在她发顶,力道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,声音低沉沙哑,褪去了所有温和,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失控。
“知意,你总是这么狠。”
“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”
他见过世间千万生灵贪嗔痴念,人人皆为名利、机缘、大道折腰,唯独她不同。
她可以坦然舍弃唾手可得的至宝,舍弃百年谋划,只为不欠他一分、不受他一分束缚。
她宁可从头来过、蹉跎岁月、永世求而不得,也不肯留在他身边。
这比任何尖锐的利刃,都更能刺痛他。
知意在他怀中奋力挣扎,双肩剧烈颤动,双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拒,可他的怀抱固若金汤,天道神力压制周身,让她所有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放开我!沈天佑,你既掌天地秩序,便该守诺循规!强囚于人,算什么天道!”
“我本就不算什么公允天道。”
他打断她的话,语气带着一丝破碎的自嘲,指尖死死攥住她的一缕青丝,指节微微泛白。
万古岁月,他守苍生、护三界,无人敢置喙半分天道公道,可唯独遇上她,他所有的规则、底线、原则,尽数溃不成军。
“自遇见你那日,我便失了天道本心。”
虚空之上,悬浮的通天镜光芒忽明忽暗,镜面澄澈的光影开始剧烈扭曲,镜中不再是天地万象、世间法则,而是隐隐浮现出一片荒芜寂灭的旧墟。
那是无人知晓的天道禁地,是沈天佑深埋亿万年的秘密。
知意余光瞥见镜中异动,心头猛地一震。
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象。
三界典籍、上古秘闻,从未记载过这片荒芜墟土。
就在她怔神的刹那,沈天佑低头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畔,语气偏执又卑微,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妥协,是高高在上的天道,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的姿态:
“我不让你白等,也不要你空耗百年。”
“通天镜给你,交易作废。”
知意浑身一僵,所有的挣扎骤然停住。
她不敢置信地抬眸,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里。
那里面不再是淡漠疏离、掌控一切的从容,翻涌着压抑的隐忍、孤冷,还有一丝极淡、转瞬即逝的惶恐。
执掌三界、无悲无喜的天道,竟然会怕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但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沈天佑松开几分禁锢,却依旧没有放开她,指尖轻轻抚过她眼下的泛红,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,与方才强势偏执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拿到通天镜,查清你想查的一切,无论结果如何,回来见我一次。”
仅此一次。
没有禁锢,没有胁迫,没有交易捆绑。
他放她自由,赠她至宝,赌的就是她心底尚存的一丝情分,赌她查清所有真相后,愿意回头看他一眼。
若是她依旧决然离去,从此山海不相逢,他亦……无可奈何。
知意怔怔看着他,胸腔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,怒意未消,不甘尚存,可那股彻骨的绝望里,忽然混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她从未想过,步步紧逼、势在必得的他,会骤然退让至此。
通天镜光芒大盛,缓缓向她漂浮而来,温润的光晕笼罩周身,触手可及。
可她看着眼前这个孤冷偏执的男人,却迟迟不敢伸手。
她太清楚,天道从不做无利之赌。
他看似全盘退让的背后,藏着她尚未窥见的、足以颠覆一切的软肋。
通天镜柔和的光晕停在半空,近在咫尺,触手可及,知意却连一眼都不愿再多留恋。
一股能量阻止了她,仿佛告诉知意。
不要相信任何人……
知意怔了怔,停止了动作。
她轻轻又带着狠心,猛地挣开沈天佑环在腰间的手臂,力道不重,却带着划清界限般的决绝。
往后退开一步,彻底脱离他身上那层裹挟着檀香的禁锢。
眼底翻涌的波澜尽数沉淀,方才的愤怒、酸涩、挣扎,统统敛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淡漠疏离。
“是吗?那是你说的。”
她语调平平,听不出半分喜怒,没有欣喜,也没有妥协,只有一股不肯承这份施舍的傲气。
目光斜斜扫过那面熠熠生辉的古镜,语气清冷,字字分明:
“通天镜,我会光明正大的拥有它,而不是现在这样子。”
靠他心软退让、靠他一时妥协得来的东西,于她而言依旧是束缚的馈赠,胜之不武,她不稀罕。
十七万岁的知意倚着云阶,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流霞,眉眼间尽是看透世事的通透,半点陷在情爱里的懵懂都无。
活了这么久,人心天道她早摸得透亮,从不会凭着一腔执念盲目付出,每一步权衡都算得清清楚楚,什么取舍能保全自身,什么诱惑藏着算计,她心里门儿清。
抬眼看向立于九天云海间的天道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,声音清泠落地:“天道,你这般老奸巨猾的男人,手里攥着无数至宝,怎会心甘情愿把心头好物拱手送到我跟前?这番说辞,我可半分都不信。”
话音落,她缓缓转过身,静静望向身前白衣绝尘的天道帝君沈天佑。
洛水的风拂起她鬓边长发,隔开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温存,距离骤然拉远。
她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示弱,目光平静地撞进他幽深暗沉的眼眸,一句断情的话,轻飘飘落下,却像一把冰刃,直直劈断两人之间所有牵连:
“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,我的选择就是,谁都不要,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
一字一句,没有转圜余地。
知意站在原地,始终不肯抬眼对上那人期盼的目光。
话音落下,不等对方再说半句挽留,她转身径直走远,再没回头。
沈天佑僵在原地,方才眼底那点卑微的期盼瞬间碎裂殆尽。
环在半空欲要托住通天镜的手缓缓垂落,周身流转的天道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,此刻衬得他孤寂无比。
他望着她不留半分余地的背影,喉间发紧,万千筹谋、亿万年隐忍、方才放下身段做出的退让,在她这句“谁都不要”面前,尽数成了一场笑话。
洛水浪潮无声回落,漫天茉莉花香彻底消散,只剩一片清冷空旷。
悬浮的通天镜光芒忽的黯淡几分,静静悬在两人中间,像一桩无人再愿认领的交易。
沈天佑薄唇轻抿,低沉的嗓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,在寂静水雾里轻轻响起:
“你当真,半点余地都不肯留?”
知意没有回头,只淡淡应声,语气冷硬,没有半分动摇:
“从未留过。”
晚风穿彻空旷湖畔,卷起满地零落的血色碎锦,清冷又萧瑟。
知意一字一句说完决绝的话语,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向身旁负伤伫立的帝君。
她抬步上前,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褪去所有情绪的平和,伸出手,一点点将身形踉跄的他轻轻搀扶起来。
她一双独有的鎏金色眼眸澄澈又淡漠,不起半点波澜,就这么静静凝望着眼前狼狈落魄的男人。
眼底没有滔天的怒意,没有蚀骨的委屈,唯独一片死寂的清冷。
连她自己也分不清,心底缠绕百结的情绪,究竟是深入骨髓的恨,还是被层层隐瞒、次次纠葛磨出来的疲惫与茫然。
纷繁乱世的恩怨、剪不断的羁绊、纠缠不清的爱恨,在层层迷雾未曾拨开。
所有真相未曾彻底浮出水面之前,她半点都不想沾染,半点都不愿过问。
历经种种颠沛流离,她所求的早已不多,不过是往后岁岁年年,平平淡淡,无牵无挂,安稳度日。
可支撑着她熬过所有痛苦、撑到如今的唯一执念,从来不是情爱,不是恩怨,而是真相。
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、也必须做完的事。
她不知自己身世来路,不懂自己宿命归途,所有的迷茫、挣扎、困惑,都困在一团混沌的迷雾之中。
唯有彻彻底底解开所有真相,她才能寻到自己的来路,看清自己的归途,才算真正解脱。
一念既定,再无动摇。
知意望着眼前的帝君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,字字清晰,落地有声:“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,我的选择就是,谁都不要,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
身侧的帝君早已不复往日九天至尊的矜贵威严。
方才一战神力散尽,浑身经脉受创,玄色帝袍撕裂出无数狰狞的破口,斑驳血迹浸透衣料,层层叠叠蔓延开来,触目惊心。
苍白血色覆满他素来冷冽矜贵的面庞,薄唇失尽颜色,唇角还凝着未干的血痕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栗,牵扯着满身伤势,隐忍的痛意在眉眼间沉沉翻涌。
他本就身形虚浮,全凭最后一丝帝君傲骨勉强支撑,被她轻轻扶起的那一刻,紧绷的脊背几欲坍塌。
往日里俯瞰三界、淡漠无情的深邃眼眸,此刻褪去了所有威严冷厉,只剩下漫天的落寞、慌乱与无力。
他垂着眼,长长的眼睫簌簌轻颤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滔天情绪,有痛,有悔,有不甘,更有深入骨髓的惶恐。
他不敢逼她,不敢争辩,甚至不敢抬手触碰分毫,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动作,都会让本就决绝的她,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。
良久,他才哑声开口,嗓音破碎沙哑,带着重伤透支的虚弱,也藏着万般无可奈何的卑微。
“知意,我不逼你留我,不逼你原谅,更不敢扰你安稳度日。”
他抬眼,深深望着那双淡漠疏离的鎏金眼眸,眼底的星光尽数黯淡,只剩一片荒芜寂寥。
“我知道,真相是你如今唯一的执念,是你所有的来路与归途。
我不拦你寻真,不阻你解脱。”
“可我只求你一句。”
他语声微顿,喉间腥甜翻涌,硬生生咽下,字字皆成哀求,褪去了所有帝君的骄傲与锋芒:“待你寻遍所有真相,理清所有过往,可否……再容我见你一面?”
“你要清净,我便隐于三界之外,永不叨扰。
你要真相,我便护你一路坦途,扫清所有阻碍。
我听你的,从此不来寻你,不扰你半分生活。”
“唯独别彻底将我,逐出你的余生。”

